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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觀珠峰雄峙,論外求內化之道

2026-09-16 00:15:40 作者: 佚名

  車子一路前行,終於停靠在珠峰景區北大門,一塊鐫刻著「珠穆朗瑪國家公園」的石碑靜靜立在門前。長途奔波之後,全車的旅客紛紛下車,在這裡辦理購票手續,舒展一路顛簸過後疲憊的身體,三三兩兩站在石碑與大門之前,拍照留影。高原的風凜冽乾爽,陽光毫無遮攔地灑落在空曠的園區入口,遠山連綿鋪向天際,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懷著即將奔赴聖山的期待。短暫休整完畢,眾人再度登車,駛過北大門,盤山公路向著海拔更高的山地盤旋而上,地勢緩緩抬升,空氣也愈發清冽稀薄。

  車廂隨著起伏的路面不停晃動,窗外的景致不斷變換,連綿的山巒褪去了低處的草木,岩石裸露,蒼茫遼闊。趁著旅途的間隙,我又向身旁的吳隱老師拋出心中的疑問。

  「吳老師,方才我們探討理學與心學,反覆談及內求的弊端,那究竟為什麼純粹依靠內求的修行路徑本身就是偏頗的?」

  吳隱靠著座椅,目光望向車窗外遼闊蒼茫的高原大地,緩緩開口。

  「這個道理之前我們已經有所談及,或許是路途嘈雜,你聽得不甚明晰,那我便再梳理一遍。天地運行的本然邏輯,便是一套外求內化的系統,世間萬物,沒有哪一樣事物,可以脫離外部條件,僅僅依靠自身就獨立存續。

  就拿我們眼前的宇宙來說,地球得以穩定公轉,源源不斷獲得光與熱量,這份力量和能量源自太陽,並非地球本身就能夠生成。離開太陽的引力與能量供給,地球便失去了存續與運轉的根基。推及人間也是同一個道理,人類賴以生存的糧食、水源,一切維持肉體存續的物質資源,全部取自自然界,人的身體自身無法憑空生產出任何生存必需的物資。

  放大到精神與認知層面亦是同理。人所擁有的全部知識、閱歷與經驗,無一不是來自對外界的學習、實踐、觀察、總結,經由自身消化領悟,把外部得來的見聞,內化沉澱為屬於自己的思想與智慧,這份次序不可顛倒。

  一個呱呱墜地的嬰兒,腦海之中本就空無一物,不存在與生俱來的完備學識,智慧不會單單靠著閉門冥思、向內求索憑空生長。孩童也不可能僅僅依靠意念就長大成人,必須向外獲取食物養分,經由身體消化吸收,轉化為血肉能量,軀體才得以慢慢發育。肉體的成長如此,心智的成長亦是如此。

  可禪宗宣稱人心之內本自圓滿具足,一切煩惱不過是外物慾望將佛性遮蔽;王陽明同樣提出,人人心中本自具備完滿良知,良知不顯,只因被俗世物慾蒙蔽。這樣一套立論,在理論上本就經不起推敲,落實到現實人世之中,更是會生出極大的危害。

  我之所以反反覆覆辨析這一點,正是因為做學問、修身心,最可怕的便是方向出現偏差。一旦根本路徑本末倒置,那麼無論一個人如何耗盡心血、苦修一生,到頭來都只會南轅北轍,落得竹籃打水一場空的結局。

  

  當然,禪宗屬於出世之學,修行指向個體生命的解脫,它的影響大多局限於修行者個人,尚且不會對整個社會格局造成巨大衝擊。可王陽明的心學,類似出世之學,人卻是入世的。王陽明本人身居高位,建立赫赫事功,在朝野之間擁有極高聲望。但我們必須分清,他那些平定叛亂、治理地方的才幹,來源於少年時代苦研儒家經籍,以及在兵部任職期間日積月累的實務歷練,並不是來自靜坐反觀、向內求索的功夫。

  然而正是籠罩在他身上的巨大光環,讓後世無數士人趨之若鶩。朝堂內外大批讀書人,把全部精力投入空談良知,將兵事、農事、財政、漕運這些安邦定國的實務,視作粗鄙低下的俗務,不屑鑽研。當讀書人的精神完全沉溺於向內的玄思,脫離真實的社會現實,這無異於是一劑精神麻醉。後世顧炎武、黃宗羲等大儒,才會痛斥這種空疏學風空談誤國,甚至認為這股思想風氣,是加速明朝走向覆滅的重要思想誘因。

  把這個道理放大到國家層面同樣成立。一個民族、一個國家想要長久向前發展,同樣離不開外求而後內化。也就是要打開眼界,對外交流,堅持開放,認真學習吸收域外優秀的思想文化、科學技術、管理制度,將外來的養分消化轉化為本國自身的積累,以此實現持續的疊代與進步。若是固步自封,封閉隔絕,只依靠內部循環自我演化,拒絕向外汲取養分,發展之路必然越走越狹隘。」

  聽完這番論述,我心中又生出一重疑惑,連忙追問:「照這樣說來,難道我們完全不需要向內求索?人的欲望,也不需要加以克制約束嗎?」

  「絕非如此,內求當然有它不可替代的位置。我們依舊拿天地現象來類比,地球依靠太陽獲得公轉的動力,可維持自身運轉的自轉力量,卻是地球形成之初本身便具備的。放到人的身上也是一樣。人先天本自擁有一份精神力量,只是這份本有的力量十分微弱有限。必須經由向外學習、向外實踐,把外界的收穫內化,以此不斷壯大內心的力量;內心力量增長之後,又可以支撐人走向更加廣闊的外部世界,開展更深層次的求索,再度完成內化沉澱。如此循環往復,內外相互促進,人的體魄、見識、心智才能夠持續成長,更好地立足於世間,完成生存與發展。


  但是要釐清一件事:內求的目標,並不是要修成不食人間煙火的聖賢,內求真正的意義,是不斷涵養壯大內在的精神心力,再憑藉這份心力,從容應對紛繁複雜的外部世事。同時,修煉內心的手段,也不是一味壓制、剿除自身欲望,而是投身於對外的實踐,在為人處事的磨礪之中,不斷砥礪自我,滋養心性。

  說到欲望,的確需要有所節制。對待欲望,既不能毫無底線肆意放縱,也不可極端地強行扼殺。應當守在合法、合理、合度的區間,無過亦無不及,這正是中庸之道的要義。

  我平日裡很喜歡看《動物世界》,很多地方,人類反倒應當向自然界的生靈學習。一頭獅子捕獵羚羊,滿足飽腹即可,不會大肆屠戮羊群;追逐獵物之時,也不會不顧自身安危拼到油盡燈枯,懂得適可而止。反觀人類,卻常常走向極端:滿桌佳肴,僅僅動幾筷子便盡數捨棄;滿櫃衣裳,沒穿幾次就輕易丟棄;為追逐錢財,不惜賭上身家性命;為爭奪權位,置自身安危於不顧。

  孔子對於欲望,有著十分通透中正的態度。他講:『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又言:『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可見,孔子並不反對人的合理欲望。

  夫子從來不曾否定人通過正當途徑求取富貴的渴求,只是堅決反對不擇手段攫取利益。他同樣鼓勵世人追求美名,認為人終其一生,到離世之時沒有留下值得稱道的德行功業,是一件令人遺憾的事情。

  反觀宋明理學塑造出來的那一套偽聖賢標準,要求人時時刻刻在內心搜尋好名、好利、好貨的念頭,務必要把這些全部剷除乾淨。可一邊要求別人徹底摒棄求名之心,自己卻一心立志成聖成賢,這本身不就是一種求名嗎?其中的矛盾,值得深思。」

  我順著話題繼續請教:「吳老師,如果摒棄了純粹內求的路徑,那普通人應當通過什麼樣的方式,實實在在提升自我修養,拔高精神境界呢?」

  「人的成長,根本遵循外求內化的客觀規律,但向外求索,求索什麼、以何種方式求索,是至關重要的問題。

  總的來講,孔子所說的『學而時習之』,便是一條普適於所有人的修行成長道路。堅持勤勉學習,並且將所學的道理落到實踐之中,反覆踐行,在學與行的循環之間,完成自我疊代提升。細化下來,便是古人所說的『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廣泛涉獵,審慎發問,周密思考,分辨是非,踏實踐行。

  向外求索,首先更要確立人生的志向,清楚自己想要成為怎樣的人。立志做一個心存善念、能夠有益於他人、有益於社會的人,大方向便不會偏離。難的是從始至終守住初心,做到善始善終。

  關於如何抵達高遠德行境界,孔子也留下過答案。子張向孔子請教,怎樣才能夠成為善人。孔子答道:『不踐跡,亦不入於室。』這句話的含義便是,如果不去追隨效仿先賢走過的道路,不從前人的閱歷德行之中汲取養分,做人做事便很難抵達精深的境地。

  向古聖先賢看齊,向歷史上的英雄豪傑學習,向現實之中的模範人物借鑑經驗,是自我提升的一條捷徑。孔子自己總結的『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更是為後世提供了完整清晰的修身模板。

  確立人生目標的時候,不妨把標準設立得高遠一些。縱使窮盡一生也未必能夠完全抵達,最終的收穫,也依舊高於目標低下之人。唐太宗在《帝范》之中便說:『取法於上,僅得為中;取法於中,故為其下。』

  司馬遷評述孔子之時引用《詩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縱然永遠達不到聖人的高度,但是心中始終向著崇高的境界仰望,人的格局與境界,自然便不會流於鄙俗。」

  交談之間,汽車不斷在盤山道路上左右搖晃盤旋,一路向上,終於抵達加烏拉山口觀景台。推開車門,一幅史詩一般壯闊的畫卷,毫無保留地鋪展在所有人的眼前。

  夕陽垂落,暖金色的餘暉鋪滿群山,五彩的經幡在猛烈的高原長風之中獵獵飛舞,聲響連綿不絕。遠方一列巍峨雪山橫亘天地之間,皚皚峰頂沐浴著落日晚霞,泛著熠熠金光。大風捲動雲霧,纏繞在珠峰的峰頂,雲霧如同長長的綢帶,攝人心魄。

  站在山口,望著遠處直刺雲天的珠穆朗瑪峰,我心中默然感嘆,眼前這份雄渾浩瀚,大約便是古人筆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真切感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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