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在平整的公路上面平穩向前,窗外遼闊的曠野不斷向後退去。望著一望無垠的高原原野,我稍稍思索,又拋出下一個問題。
「吳老師,如果縱觀整部華夏歷史,在您心中,最偉大的歷史人物應當是誰?」
「這個問題,我們可以分成兩個維度來看。若是論思想精神的建樹,那便是孔子;若是論現實功業,奠定整個國家的制度與疆域根基,則是秦始皇。這兩個人,一個塑造民族的精神文化內核,一個搭建國家現實制度的骨架,二者相輔相成,彼此成就,共同推動中華文明生生不息,也讓大一統成為貫穿華夏歷史的主線。
我們不妨做一番推演:倘若只有秦始皇掃平六合,完成疆域上的統一,卻缺少以孔子為代表的儒家文化所蘊含的仁愛、博大與包容。那麼後世一旦出現外族入主中原,秦代確立的整套制度,以及統一的文字、貨幣、度量衡,便很有可能被徹底推翻。政權可以依靠武力建立,可僅僅憑藉強權,很難長久維繫文化層面的身份認同。正是儒家文化強大的精神感召力,使得無論哪一個民族入主中原,都會在不同程度上接納這份文化傳統,匯入中華文明的長河,民族的文化根脈才得以代代保存延續。
反過來講,如果僅有孔子深邃博大的思想,卻沒有秦始皇以雄才大略完成天下一統,沒有郡縣制度,沒有統一的文字、貨幣、車軌、度量衡作為現實制度保障,再高明的思想,也只能封存於諸子典籍之中,很難在廣袤國土之上落地施行。長久處在分裂割據的狀態下,各個諸侯國有著截然不同的社會環境,儒家學說便容易不斷遭到割裂、拆解,一步步走向邊緣化,久而久之,甚至有可能被其他思想體系所取代。若是那樣,中華文明或許就會如同世界上諸多古老文明一般,發生傳承上的斷裂。由此可見,疆域大一統所構築的現實基礎,才為後來漢代思想層面的大一統,創造出必不可少的客觀條件。」
「可提到秦始皇,後世的評價反差極大。在不少史書以及大眾的固有印象里,他是一位千古暴君,而您卻給予他如此高的評價。同一位歷史人物,為什麼世人的評判會有著天壤之別?」我帶著滿心疑惑問道。
吳隱老師輕輕點頭,語氣沉穩,緩緩展開評述。
「評價一位距今兩千多年的歷史人物,不能截取幾件孤立史實便匆忙蓋棺定論。我們應當置身於他所處的時代大環境,縱觀他一生的全部作為,權衡功過得失,分清主次輕重,才能夠得出相對客觀公允的判斷。
秦始皇,完全配得上『千古一帝』的稱謂,在中國歷代帝王之中,他建立的功業,極少有人能夠與之比肩。
首先,他終結綿延數百年的亂世,完成華夏疆域的大一統。春秋戰國數百年,列國攻伐不斷,戰火連年,普通百姓飽嘗流離失所的苦難,民眾內心深處早已期盼紛爭終結,也就是史書所言的『人心思統』。秦始皇順應時代大勢,攻滅六國,結束諸侯割據混戰,建立起大一統王朝。統一政權的建立,打破地域之間的壁壘,極大促進各地、各族之間的交往交流交融,為統一多民族國家的形成築牢根基。正是自秦代開始,『天下一統為常態,分裂動盪屬於反常』,慢慢成為後世評判王朝興衰、歷史走向的重要標尺。
其次,廢除沿襲已久的分封制度,搭建起完整的中央集權治理體系。秦始皇廢除諸侯世襲分封舊制,確立以皇帝為最高核心的官僚體系。朝廷設置三公九卿,分別掌管行政、軍事、監察事務,最終決策權歸於皇帝。地方全面推行郡縣制,郡、縣兩級行政區統歸中央管轄。郡縣長官由朝廷直接任免,不再享有世襲地位,也不具備獨立的軍政權力,真正實現『海內為郡縣,法令由一統』。這套制度徹底打破先秦血緣貴族把持地方的舊格局。秦代之後的兩千餘年,絕大多數王朝基本延續這套層級化的地方治理模式,地方主要官吏由中央進行委派,奠定古代中國中央集權的制度框架。
第三,打破地域隔閡,推動經濟與文化層面的整合統一。秦王朝將小篆定為全國官方標準文字。文字的統一,消弭各地書寫上的巨大鴻溝,讓跨地域的文化交流成為現實,守護文明的傳承,推動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逐步形成。秦始皇舉行封禪大典,祭祀華夏名山大川,祭拜舜、禹等上古先王,強化了全民族共有的祖先記憶與文化認同,凝聚了精神向心力。
經濟方面,統一貨幣,統一度量衡標準,讓跨區域商貿往來更為順暢,強化國家對於社會經濟的統籌管理。統一車軌,大規模修築馳道,讓全國陸路交通四通八達。開鑿靈渠,溝通湘江與灕江,連通長江、珠江兩大水系,打通南北水運通道。
軍事國防層面,派遣蒙恬率領大軍北擊匈奴,收復河套故土,修築萬里長城,抵禦北方遊牧部族南下侵擾,守護中原百姓的安穩。而後派兵南征百越,將南方大片土地納入王朝版圖,強化中央對於嶺南地區的管轄,拓展華夏的疆域範圍。
當然,秦始皇身上,同樣存在無法迴避的時代局限與個人施政過失,這也是後世很多人將他視作暴君的緣由。
第一,秦代以法家思想治國,律令嚴苛,實行輕罪重罰,連坐制度廣泛施行。嚴苛的法網,讓剛剛走出戰亂的百姓承受沉重壓力,社會缺少休養生息所必需的寬鬆環境。
第二,天下剛剛平定,百廢待興,百姓最需要輕徭薄賦,恢復生產。可是秦王朝大規模徵調民力,修築長城、阿房宮、驪山帝陵,再加上接連不斷的對外征伐,徭役兵役負擔過於沉重,大量消耗民間人力物力。土地荒蕪,民生困苦,社會積攢起深重的怨懟,這也是秦王朝二世而亡最主要的誘因。
第三,在思想文化治理上,採取十分激進的手段。收繳焚毀民間私藏的諸子典籍,也就是後世所說的焚書;誅殺四百餘名方士,即後世俗稱的坑儒。依據史料考證,被處置的並非正統儒生,而是一群騙取朝廷財物,又私下非議朝政的方士。即便如此,收繳民間藏書,依舊對先秦典籍在民間的流傳造成巨大破壞,屬於文化層面的重大損失。
將這些事件放回秦初的時代背景之下,也可以做出客觀的理解。歷經數百年戰亂,社會秩序徹底崩壞,『治亂世用重典』,嚴苛律法自有其現實考量。但是王朝施政的弦繃得過緊,遠遠超出戰後百姓可以承受的限度。結束數百年分裂,整合六國故土,開展大型工程、進行軍事征伐,必然要消耗大量人力物力,秦王朝卻沒有把握好施政的分寸,最終造成民生凋敝。六國剛剛歸併,舊貴族勢力依舊強盛,社會思想紛繁複雜,統治者希望完成思想層面的整合,收繳民間典籍的做法固然極端,卻也是那個時代集權政權會做出的選擇。
秦始皇的確遠非完美之人,嚴刑峻法、過重徭役,確實給當時的普通百姓帶來深重苦難。可為什麼兩千多年以來,『暴君』這一標籤長久貼在他的身上?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秦朝滅亡之後,漢朝建立,為了論證自身取代秦朝的法理正當性,史書敘事有意放大秦朝的各類過失,經過千百年不斷演繹,秦始皇的負面形象便逐步定型流傳。
綜合全部史實來看,秦始皇屬於功遠大於過的歷史人物,可謂『大是而小非,大功而小過』。正是由他奠定的疆域格局、制度框架、經濟文化根基,中華文明才得以穿越歲月劫難綿延不絕,後世才擁有這樣一個統一和睦的多民族大家庭。這份功業,值得後世以客觀理性的態度永遠銘記。」
車子繼續向著奇林峽方向前行,高原長風掠過蒼茫曠野,塵土飛揚,草木隨風起伏。那些跨越千百年的人物、思想與功過,襯著空闊遼遠的高原天地,留給人無盡回味與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