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的公路向著遠方不斷延伸,車子平穩向前,窗外遼闊蒼茫的原野一望無垠,連綿的雪山靜靜佇立在天地盡頭。一路行來,我與吳老師縱論諸子百家,辨析古往今來的思想得失,從人性善惡聊到儒道禪宗,又從文化傳承講到大一統的家國大義。看過雪域的山川風物,再回望千年史冊,心中不由得生出一個很有意思的假設。我側過身,看向身旁的吳隱老師,開口問道:「吳老師,假如讓你選擇,你最希望在哪位帝王的統治下生活?」
吳老師稍稍沉吟,目光望向窗外遠處層疊的雪峰,緩緩開口:「我個人最希望在唐太宗李世民的統治下生活。之所以做出這樣的選擇,是因為在唐太宗的貞觀時期,既擁有大國崛起的格局底氣,同時也兼顧普通百姓的生存生活,給士人階層留下足夠的個人發展空間,文治武功兩相兼顧,這在整個中國古代歷史當中,是十分難得的。」
「李世民在位之時,面對周邊多方勢力環伺的局面,中原歷經隋末大亂,百廢待興,外部邊患不斷。為消除長久威脅,安定四方疆土,朝廷在北方漠北之地,先後出兵擊潰、滅掉了長期侵擾中原的DTZ汗國與薛延陀汗國,解除了來自草原的巨大軍事壓力。在西北方向,唐軍平定高昌國,設立安西都護府,重新恢復中原政權對西域的管轄。此後又繼續用兵焉耆、龜茲,一步步掃清阻礙,徹底打通中斷許久的絲綢之路。東西方商旅得以重新往來,中原的物產、文化向外傳播,域外的風俗物資也源源不斷流入內地。在東北方向,朝廷遠征高句麗,攻取遼東半島大片土地,重創高句麗的有生力量,遏制住東北一隅勢力的擴張。在西南,大軍攻滅吐谷渾,化解了西南邊境長久以來的安全隱患。」
「這一系列乾脆果決的軍事行動,肅清了周邊敵對割據政權,構建起以唐王朝為中心的穩定區域秩序,為中原內地爭取到相對安穩的外部大環境。外部威脅得到遏制,不必時時刻刻承受戰火襲擾,國內的經濟復甦、民生休養才有實現的基礎。當然我們也要客觀看到,頻繁的對外征戰,必然會給民間帶來一定徭役、賦稅的壓力,大量青壯年要應徵入伍,物資糧草也要民間供給。但唐太宗可貴之處就在於懂得節制,把握好分寸尺度。依靠克制審慎的對外戰略、完備合理的制度設計、宮廷內部節儉務實的施政風氣,再加上及時止損的調控手段,把戰爭帶來的社會負擔牢牢控制在安全範圍之內,做到不傷及國家根本,不大規模破壞農業生產。既打出赫赫武功,穩固邊疆國土,又保全內地社會的繁榮安定,這樣的平衡,古代許許多多帝王都很難做到。」
說到這裡,吳老師話鋒一轉,拿另外一段歷史來做參照。「不妨拿東漢光武帝劉秀來做一番對比。光武帝結束王莽之後的亂世,建立東漢,勵精圖治,造就後世稱道的光武中興。可他即位之後,推行退邊的策略,主動放棄了前代將士浴血奮戰、一代代苦心經營得來的大片邊疆土地。短期來看,撤減邊地防務,確實減輕朝廷財政與軍事壓力,讓中原可以專心休養生息。可長遠來看,等於主動丟掉外圍的戰略屏障,把重重邊患留給後世子孫。整個東漢兩百餘年,始終要面對外敵對邊疆的侵擾,內部又不斷爆發各類社會矛盾,王朝長期處在內憂外患的緊繃狀態。只顧眼前減負,忽略長遠的安全格局,隱患積累下來,後世就要付出更為沉重的代價。兩相比較,更能體會貞觀年間文武兼顧的不易。」
「貞觀之治的底色,終究還是落在對內治理,落在萬千百姓身上。」吳老師繼續娓娓道來,「唐太宗推行一套務實寬簡的治國方略,核心宗旨便是去奢省費、輕徭薄賦、不奪農時。隋末戰亂,天下人口銳減,田地大片荒蕪,恢復農業生產是頭等大事。朝廷大力推行均田制,把土地分配給無地、少地的普通農戶,同時用減免徭役的辦法鼓勵百姓開墾荒地,讓流離失所的民眾重新安于田畝。與之配套的租庸調製,合理下調農民賦稅負擔,尤為重要的便是納庸代役制度。百姓可以繳納絹布來代替徭役,不必拋下家中農活遠赴勞役,保障了大量勞動力能夠留在土地之上從事耕作。朝廷還立下規矩,春耕、秋收這些農忙時節,絕不隨意徵發徭役,不能耽誤百姓種地收成。」
「行政層面同樣大力革新,把原本州、郡、縣三級行政架構精簡為州、縣兩級,裁汰冗餘官吏,壓縮官府的各項開支,減少民間供養官僚體系的負擔。宮廷之中厲行節儉,不大興土木修建豪華宮苑,釋放大批宮女回歸民間,縮減宮廷的耗費。除此之外,朝廷多管齊下恢復社會元氣:出台政策鼓勵婚嫁生育,提升人口數量;贖回流落域外的中原百姓,招撫流民返鄉;廣設官辦倉儲,建立完善賑災救濟制度;大力興修水利工程,保障農田灌溉。一套組合政策施行下來,歷經戰火摧殘的社會經濟一點點復甦,民間生產慢慢走向興旺。」
「在政治與文化領域,唐太宗以堯舜之道、周孔儒家教化作為施政準則,牢牢記住『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古訓,踐行民本與仁政的理念。朝廷搭建起完備的監察體系,御史台獨立行使監察職權,諫官制度蓬勃發展,鼓勵官員直言進諫,堅持以律法治理天下,從嚴整肅官吏隊伍。為總結歷代治理得失,汲取古聖先賢的治國智慧,他下令搜集整理前代史料典籍,彙編成《群書治要》,供君臣學習參考。」
「他倡導以文載道、以文治國,抬高儒學的政治地位,尊奉孔子為先聖,在官方國學之內設立孔子廟堂。打破魏晉以來固化的士族門閥壁壘,完善科舉制度,大量選拔任用德才兼備的寒門儒生。設立弘文館,廣納天下飽學文士。組織學者編撰《五經正義》,統一儒家經典的釋義解讀,將其確立為科舉考試的標準教材,讓教化有統一的依歸。」
「法制方面,確立隆禮重法、出禮入刑的治理思路,堅守民惟邦本。唐太宗深知死者不可復生,司法務必寬簡審慎。組織修訂《貞觀律》,廢除隋朝遺留下來的諸多酷刑與繁瑣嚴苛的法條。對於死刑案件管控格外嚴格,所有死刑都要經過中央三復奏,重大案件甚至要執行五復奏,反覆審核之後,方才可以行刑。出於對生命的體恤,朝廷專門下詔,不許對犯人鞭背,避免輕刑之下致人死亡。禮法與寬刑並舉,極大促進社會的安定和諧。史書記載貞觀年間『商旅野次,無復盜賊,囹圄常空』,並不是全然誇大的溢美之詞。」
「處理民族關係,貞觀時代同樣格局開闊。秉持華夷一家的包容理念,選官用人漢蕃並用,大量提拔重用少數民族的將領與官吏,鼓勵各族之間互通婚嫁,促成大一統之下民族交融的良好局面。也正是這樣開放包容的環境,長安城成為名揚四海的國際大都會,波斯、大食的商旅絡繹不絕匯聚於此,儒家、道家、佛教、景教等多種文化在此共存共生,造就盛唐氣象的源頭。後世不少大家都給予極高評價,司馬光說『太宗文武之才,高出前古』,蘇軾讚嘆『太宗之治,盛矣哉!』就連清代的康熙皇帝,也常常把唐太宗當作治國的楷模,借鑑貞觀時期的諸多方略。任用賢良、虛心納諫,造就政治清明、經濟復甦、文化繁榮的時代,在華夏史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頁。」
聽完吳老師洋洋灑灑一番評述,我心中感慨萬千。貞觀盛世固然令人嚮往,可再輝煌的封建王朝,終究逃不過盛極轉衰的命運。車子繼續向前行進,窗外的曠野遼闊寂寥,歷史的興亡沉浮湧上心頭,我問吳老師:「中國歷代王朝大多盛極而衰,為什麼跳不出『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這一歷史周期率?」
吳老師聞言,糾正我的片面認知,語氣沉靜而通透:「世人談及歷史周期率,大多存在普遍的認知偏差,容易望文生義、簡單曲解。我們首先要正本清源,讀懂這句話真正的古義,才能看懂千年治亂的真相。
『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出自《左傳》,本意並非概括所有王朝的興亡規律,而是形容驟興驟亡、盛衰過速、起落倉促的短暫政權。勃,是驟然興盛;忽,是倏然消亡。這句話原本專門用來形容興起迅猛、滅亡倉促的短命政權,並不是用來概括漢、唐、明、清這樣存續數百年的大一統王朝。
所以嚴格來說,並不是所有古代王朝都困死在『驟興驟亡』的循環里。判斷一個政權是否跳出歷史周期率,核心標準,就是看它是否擺脫了『來去匆匆、倏起倏滅』的短促命運。
在華夏歷史上,漢、唐、明、清等朝代,存續時間在二百年以上,實際上已經跳出了『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短促周期。它們並非倏起倏滅,而是歷經數百年沉浮,走完了興亡的歷程。
縱觀歷代大一統王朝,開國之初,君臣大多親歷亂世、深知民苦,故而勵精圖治、勤儉治國、輕徭薄賦、整肅吏治、嚴明法度。漢初休養生息、貞觀寬簡治世、明初肅貪安民、清初與民休息,開國之初都能夠推行良法善政,制度相對清明,風氣較為端正,所以民心凝聚,國力蒸蒸日上。
可歲月流轉、世代更迭之後,初代創業的艱辛記憶漸漸淡去,生於安樂的後世繼承者,不再深知亂世之苦、民生之難。於是奢靡漸起、風氣漸變、制度鬆弛、吏治漸腐。制度慢慢僵化,利益集團慢慢固化,社會貧富慢慢分化。日積月累,小弊積成大患,小瑕釀成大錯,最終民心耗散、秩序鬆動、危機叢生,盛世慢慢走向遲暮。
所以千年歷史,留給後世最深刻的警示只有一句:創業易,守成難;開局易,終局難;一時清明易,代代清正難。歷史周期的真正謎底,不在天命,而在人事;不在開局,而在堅守。
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時代使命與歷史擔當。前人開荒奠基,後人守正革新;前人開啟盛世,後人護佑太平。若每一代人都只享受時代紅利、懈怠鬆弛、迴避矛盾、積累問題,那麼再興盛的基業,終有耗盡的一天;再穩固的江山,終有鬆動的一刻。反之,若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清醒,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擔當,立足民族千年大局、著眼國家長治久安、心繫萬世生民福祉,主動直面問題、主動化解矛盾、主動革新制度、主動肅正風氣,不斷自我淨化、自我完善、自我革新、自我提高,就能打破古代王朝『由勤轉怠、由清轉腐、由治轉亂』的循環。
古代王朝跳不出終極治亂循環,根本在於沒有自我革新的機制,沒有長久為民的理念,沒有持續糾錯的體系,只能任由弊端層層堆積,最終積重難返。若想要開闢跳出歷史周期率的全新道路,必須擁有兩大核心支柱:一是廣納民意監督,以外力制衡權力;二是不斷自我革新,以內力糾偏正向。內外兼修、雙向固本,方能破解千年困局。
慎終如始,則無敗事;久久為功,方能長青。若一代代堅守初心、胸懷家國、守正創新,以敬畏之心對待歷史,以責任之心對待生民,以擔當之心對待後世,便一定能夠跳出歷史周期率,讓華夏山河長治久安,讓中華文明永續長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