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安然度過。
海風掠過院子牆頭，帶著清爽的潮氣，吃過早飯，張峰把自己打算去往縣城打聽機動漁船消息的想法說了出來。
「峰哥，我跟你一塊兒去吧。」張虎主動開口，這些日子跟著張峰出海，他心裡早就把對方當成兄長，凡事都想搭把手。
張峰略一思索便點頭應允。兩個人也好，路上有個照應。
張建國叮囑再三：「到縣城注意安全，遇事別衝動，問問行情心裡有數就行，千萬不要急著下定論。」
「我曉得。」辭別父母，兩人騎上兩輛老式二八大槓自行車，朝著縣城方向出發。
八十年代的鄉間土路坑窪不平，顛簸不斷，車輪碾過碎石，一路塵土飛揚。海風漸漸遠去，沿途隨處可見綠油油的莊稼地，路上偶爾能遇見趕著牛車趕路的鄉親。
從漁村去往縣城足足三十多里路。兩人腳蹬踏板，不停前行，騎了將近兩個鐘頭，眼前終於出現縣城的輪廓。
八十年代的縣城不算繁華，街道不算寬闊，兩側大多是平房，零星矗立幾座二層小樓，街上自行車來來往往，偶爾駛過一輛吉普車，引得路人紛紛側目，路邊供銷社、糧油店、五金門市應有盡有，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充滿濃厚的時代氣息。
按照村里老漁民指點的方位，二人一路打聽，直奔城郊的縣造船廠。
造船廠坐落在河灣岸邊，遠遠就能聽見叮叮噹噹打鐵敲擊的聲響。不少工人忙碌不停，木料、船板整齊堆放在空地，好幾艘正在建造的船隻靜靜停放在船塢當中。
守門的大爺聽說二人想要打聽機動漁船，便指引他們去找廠里的老師傅，兩人順著廠區小路走到船塢，一名皮膚黝黑、鬢角生出白髮的老師傅正蹲在船邊，手裡拿著捲尺丈量木料。
這位老師傅名叫老周，在船廠幹了半輩子，一輩子跟漁船打交道。
張峰上前客氣開口：「周師傅，我們從海邊漁村過來，想問問機動漁船的價錢。」
老周抬起頭，打量面前兩個年輕後生，放下手中捲尺「你們想要多大的船？」
「中小型就行，能夠適應近海，以後還想嘗試往遠海跑。」張峰說道。
「全新十二馬力機動漁船，配齊機器、舵盤，全套下來要一萬一千八百塊。要是想要抗風浪性能更好一點的型號，價錢還要再往上。」
聽見這個數字，張虎倒吸一口涼氣，一萬一千八！
現如今他們手頭全部積蓄只有四千五百多，還差七千多塊。
張峰心中也沉甸甸的，雖說早有預料，可親耳聽見報價，還是感受到不小壓力。
「新船太貴，那二手機動船呢？」張峰接著問道。這才是他此行重點打聽的方向。
「二手就不好說了。」老周抬手擦了擦額頭汗水，「要看船體老化程度、發動機狀況。運氣好了，七千塊上下就能拿下一艘還能用的舊船。不過二手水很深，不少船看著完好，船底早已被海水腐蝕，發動機時不時出故障。買到這種船，出海等於玩命。」
老周好心提醒：「你們年輕人別心急，二手船不能隨便入手。海上不比陸地，一旦半路發動機拋錨，遇上暗流風浪，那可是要出人命的，最近還有一批漁民打算換大船，興許私下會轉手舊船，這種私下交易的船，會比船廠報價實惠一些，你們可以托沿海碼頭的熟人打聽打聽。」
張峰認真記下這番話。七千塊的二手船，對比一萬多的新船壓力小了不少，可是四千五百塊的積蓄，依舊還差兩千五百塊。想要攢齊這筆錢，按照現在平均每日兩百多的收入，至少還需要十幾天，中間若是碰到天氣不好無法出海，時間還要拉長。
聊完船隻的事情，張峰又向老周請教遠航需要留意的要點，周師傅見他虛心求教，也不藏私。跟他講述遠海的兇險，暗礁、突發性暴風、海底暗流，每一樣都能夠輕易吞噬漁船。老一輩很多漁民就是貿然奔赴遠海，再也沒能回來。
「就算有了機動船，剛開始千萬別冒失衝到太深的海域，一步一步慢慢來。」老師傅鄭重告誡。
道謝之後，兩人告別船廠。
時間已經臨近中午，他們尋了街邊一家國營飯館，花幾毛錢買兩碗素麵，就著鹹菜簡單解決午飯。
張虎一邊吃麵，眉頭緊鎖：「峰哥，還差兩千五百多，這可不是小數目。」
「沒事，慢慢掙。」張峰神色平靜，「只要安穩出海，用不了多久就能湊夠。咱們不用焦慮，穩紮穩打。」
吃完午飯，二人沒有立刻返程。張峰打算在縣城逛逛，看看有沒有別的機會。
沿街閒逛的時候，路過國營飯店。看著進出的食客，張峰心中一動。現如今自己供貨鎮上三家酒樓，如果能夠拿下縣城國營飯店的訂單，出貨量將會大幅提升，賺錢速度也能加快不少。
抱著試一試的想法，他走進國營飯店，飯店經理是個中年男人，起初對方態度平淡，縣城並不缺海鮮供貨商，當張峰說起自己能夠穩定供應大黃魚、大青蟹等鮮活海產，價格還比較低，經理來了興趣，雙方約好之後先試供一批貨看看品質。
談妥潛在訂單，這算是意外收穫，離開縣城之前，兩人又去了一趟農機門市，添置幾件出海要用的工具，新漁網、加固繩索、防水手電，購置物件花掉近八十塊。
忙活完畢，兩個人騎上自行車踏上歸途。
返程逆風，蹬車格外費力。等他們回到漁村，太陽已經向西傾斜，剛進村子，就聽見不少村民聚在村口議論。
原來是廣播剛剛播放通知，氣象台預報，三天之後本地將會迎來颱風。屆時近海全部禁漁，所有漁船禁止出海。
這個消息如同一塊巨石，落在漁村所有人心頭，村民們臉上滿是憂愁。靠海吃飯，一旦颱風到來，一連幾天都不能夠出海，就沒有收入。
張虎憂心忡忡：「峰哥，要是颱風來了，咱們好幾天沒法出海，得少掙多少錢呀！」
張峰卻沒有太過沮喪，他腦子裡飛速思索出路。
不能出海捕魚，但是村里人不少人前幾天趕海、捕魚，手裡還存著海鮮，不少散戶沒有穩定銷路，只能低價賤賣給游商。
一個念頭悄然萌生，自己手裡有鎮上三家酒樓的合作，還有剛剛談下的縣城國營飯店渠道，何不趁著颱風來臨之前，收購村里漁民手中存貨，轉手供給酒樓，從中賺取差價，這樣就算沒法出海，也照樣能夠掙錢。
回到家中，張峰把這個想法和張虎說了。
「收購村里人的海鮮？」張虎眼睛一亮，「這法子可行啊！可是村里人信不信我們，願意把海貨賣給咱們嗎？」
「只要價格合適肯定可以！」張峰說道，第二天一早，張峰就開始行動。
他沒有直接挨家挨戶上門收購，他先找到村長，把自己的打算說了一遍。他打算收購村民手中海鮮，輸送到鎮上、縣城酒樓，給村民一個公道價錢，不讓漁販趁機壓價。
村長聽完眼前一亮，最近經常有外來魚販下鄉，刻意壓低海鮮收購價，村民苦不堪言。若是張峰能夠合理收海貨，對全村都是一件好事，村長十分樂意幫忙，在村里幫著傳話，消息很快傳遍整個漁村。
一部分村民十分心動，與其低價賣給黑心魚販，不如賣給張峰，如今人人都清楚，張峰出手大方，做事公道，當然，也有人心存懷疑，擔心張峰壓價，還在觀望，還有人暗地裡嚼舌根，說張峰想借著颱風趁機賺鄉親的血汗錢。
忙碌整整一天，張峰順利收上來一批海貨，青蟹、花蛤、海魚裝滿兩個大木桶。他撥通李經理的電話，對方聽說有一批現成海鮮，立刻安排貨車進村拉貨。
這一趟中間商生意，除去付給村民的錢，扣掉各項開銷，淨賺一百三十多塊，拿到收益，張虎欣喜不已。不出海也能賺錢，這條路子走通了。
可是平靜並沒有持續多久，這天傍晚，張峰正清點第二天準備外運的海鮮，遠處，張二混鬼鬼祟祟地站在村口，和一個陌生男人低聲交談。
張峰眼神微微一凝，他隱約有種預感，麻煩快要找上門了，颱風將至，暗流涌動，一場風波正在悄然醞釀，想要安心攢錢買船，看來不會那麼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