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江城產業園,烈日懸空,燥熱的風卷著工地的塵土肆意吹拂。
一上午的工地風波塵埃落定,武廣理順了現場安全規矩、敲定了施工分工、規整了物料管理制度,將二十八棟潔具安裝工程的前期亂象徹底掐滅在萌芽。緊繃了一上午的神經終於得以鬆弛,腹中早已泛起飢餓感。
他坐進老舊的麵包車,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駛出施工園區,朝著工地門口那家平價快餐店駛去。
工地的日子,從來都是簡單粗糙的。沒有精緻餐食,沒有休閒小憩,忙碌過後,一份十元盒飯,便是工程人最踏實的人間煙火。
麵包車穩穩停在快餐店門口的路邊,武廣推門下車,一身工裝還帶著未散的塵土氣息,步履沉穩,準備進店簡單吃口午飯,稍作休整。
可他腳步剛邁到店門口台階下,還未推門進屋,斜對面的馬路邊上,四道身影迎面走來,步伐倉促,帶著明顯的不善之氣。
為首之人,正是今早剛在工地鬧過矛盾的葛貴陽。
短短一夜時間,葛貴陽心裡依舊憋著一股不服不忿的惡氣。昨日被武廣當眾壓制、言語震懾,讓他在一眾工人面前丟盡了臉面。在他狹隘的認知里,武廣不過是個年紀偏大、看似溫和的工程老闆,昨日不過是自己一時疏忽、沒有防備,才落了下風。
為此,他特意喊來了三個社會上混的朋友,打算趁著午飯人多,找武廣找回場子,把昨天丟掉的臉面徹底掙回來。
葛貴陽一眼就鎖定了正要進店的武廣,眼神瞬間凌厲,扭頭立刻對著身旁三個隨行的壯漢低吼開口,語氣帶著蓄謀已久的報復意味。
「哥們,就是他!昨天就是這個人當眾嚇唬我、壓我一頭!昨晚你們還說要幫我出氣,替我撐腰,今天正好撞上了,機會來了!」
四人腳步驟然一頓,目光齊刷刷鎖定武廣,四道不善的視線,瞬間將武廣牢牢鎖定。
四人之中,最為扎眼的是為首的一名紋龍壯漢。
男人身高一米七上下,身形微胖,皮膚黝黑,常年混跡街頭,眉眼間帶著一身痞氣戾氣。上身沒穿衣服,滿背一條黑色大龍紋身猙獰鋪開,在烈日下格外刺眼,左手隨意搭著一件紅黃格子的花襯衫,下身趿拉著拖鞋,穿著一條寬鬆迷彩大褲衩,站姿吊兒郎當,渾身透著蠻橫霸道的社會習氣。
聽聞葛貴陽的話,紋龍壯漢當即面露凶光,滿臉囂張戾氣,罵罵咧咧地往前踏出兩步。
「嘿!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省得我們四處找人!」
他橫眉豎目,語氣粗鄙兇狠,死死盯著武廣,高聲呵斥。
「老東西,站那別動!別著急進屋!昨天你很能裝是吧?仗著年紀大嚇唬我老弟?今天老子就讓你好好長長記性,讓你知道,馬王爺到底有幾隻眼!」
其餘兩名隨行男子也紛紛上前半步,呈合圍之勢,眼神戲謔又兇狠,儼然一副要當眾教訓武廣的架勢。
面對四人圍堵挑釁,武廣神色未變,心底波瀾不驚。
半生風雨沉浮,特種部隊的鐵血歷練、多年工地江湖的摸爬滾打,什麼樣的尋釁滋事、蠻橫頑劣之徒,他早已見慣不怪。
他目光淡淡掃過四人全身,快速掃視一圈,四人皆是空手,沒有攜帶棍棒、磚石等兇器,並無致命威脅。
隨即他目光快速掃視四周,正午街邊行人稀少,快餐店門口空曠,沒有無關群眾扎堆,不用擔心誤傷旁人、也不用擔心無端惹出輿論是非。
確認周遭環境安全,武廣緩緩停下腳步,身姿挺拔,平靜地看向面色猙獰的葛貴陽,語氣沉穩淡然。
「葛貴陽,折騰了一夜,還找來人撐腰,看樣子,你是心裡依舊不服氣,執意要找人來教訓我,找回昨天的場子,是嗎?」
葛貴陽被戳中心思,臉色一狠,牙關死死咬緊,眼底滿是怨懟與不甘,梗著脖子硬聲回懟。
「昨天你不是挺橫的嗎?不是很囂張嗎?怎麼現在不吭聲、不硬氣了?慫了?」
看著少年色厲內荏的模樣,武廣眼底掠過一抹冰冷的冷笑,語氣帶著十足底氣,毫無半分畏懼。
「我慫?」
他輕輕搖頭,氣場沉穩壓人,字字鏗鏘。
「小子,你太年輕,見識太短。別說你們區區四個人,就算今天來四十個人,我武廣立足正道、身正心穩,依舊絲毫無懼。」
話音落下,一旁的紋龍壯漢瞬間嗤笑出聲,滿臉狂妄自大,根本沒將中年的武廣放在眼裡。
他自認常年打架鬥毆、身強力壯,對付一個年過半百的工程老闆,簡直易如反掌。
「用不著四十人!人多丟人!老話講人多力量大,那是對付普通人!收拾你這老東西,我一個人,就綽綽有餘!」
話音未落,不等四人上前合圍動手,武廣已然先發制人。
久經沙場的本能反應,遠超常人的速度與爆發力,在這一刻盡數展現。
眾人只覺眼前一道殘影閃過,武廣身形一晃,腳下步伐輕盈迅猛,瞬息之間便欺身到紋龍壯漢身前,距離近在咫尺。
速度之快,讓四人根本來不及反應,甚至沒看清武廣的移動軌跡。
下一秒,武廣左手快如閃電,力道收放精準、剛猛有度。
「啪啪啪啪啪!」
一秒五拳!
五記快拳精準利落,全部落在紋龍壯漢前胸穴位之上,不快不重,不傷人筋骨,卻能瞬間擊潰對方底氣、震得胸腔發麻、氣血翻湧。
五拳落下,紋龍壯漢整個人瞬間僵滯、呼吸紊亂、渾身發軟。
沒等他緩過神來,武廣雙腿順勢起落,乾淨利落兩腳精準踢出。
「啪啪!」
兩聲脆響,力道沉穩,直接將囂張跋扈的紋龍壯漢踹得連連後退數步,踉蹌著癱站在地,徹底失去了動手能力。
解決掉為首最囂張的核心人物,武廣身形轉瞬轉動,動作行雲流水,毫無停頓。
他左右手同時起落,手腕翻轉、力道均勻,對準葛貴陽以及另外兩名隨行男子的臉頰,左右開弓。
清脆的巴掌聲接連響起,不偏不倚,三人每人實打實挨了四記巴掌。
力道有度,不毀容貌、不傷筋骨,卻足夠響亮、足夠打臉,徹底打掉三人身上的囂張戾氣。
短短兩三秒時間,四名尋釁滋事的壯漢,盡數被制服,全場瞬間死寂無聲。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一氣呵成,沒有多餘動作,沒有激烈拉扯,極致的實力碾壓,看得幾人頭皮發麻、心驚膽戰。
武廣隨即伸出右手,長臂一探,精準扣住葛貴陽的脖頸,力道不重,卻牢牢將其鎖死,眼神冷冽沉靜,低聲質問。
「葛貴陽,我最後問你一句,今天這場架,還打不打?」
此刻的葛貴陽,早已魂飛魄散、徹底嚇破了膽。
他呆呆看著倒地喘息的紋龍大哥,回想方才武廣快到極致的身手、碾壓一切的實力,心底翻起滔天巨浪。
這一刻他才徹底明白,昨日武廣的忍讓、克制,根本不是畏懼,而是成年人的大度與包容。
眼前這位中年工程老闆,是真正深藏不露的狠人。
別說他們四個人,就算把自己手下所有工人全部喊來,百十號人扎堆,在武廣絕對的實力面前,依舊不堪一擊,最終只會自取其辱、自討苦吃。
恐懼徹底淹沒了所有的不甘與傲氣,葛貴陽瞬間收斂所有戾氣,臉上的兇狠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臉惶恐與諂媚的笑意,語氣卑微討好。
「武大爺!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是我年少不懂事、心胸狹隘、不知天高地厚,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跟我一般見識,您就把我們當個屁放了吧!」
看著對方徹底服軟認錯,再無半分挑釁之心,武廣也無意再過多計較。
得饒人處且饒人,立威即可,無需趕盡殺絕,這是他半生處世的底線。
他緩緩鬆開扣在葛貴陽脖頸上的右手,神色恢復平和,語氣淡然。
「葛經理,既然話已經說開,錯你也認了,那今日這事,就此揭過,一筆勾銷。」
隨即他語氣放緩,帶著幾分包容的善意。
「大家都是在工地討生活的同行,抬頭不見低頭見。今天中午你們的飯錢,算我的,我請你們吃。」
葛貴陽聞言滿臉羞愧,連忙擺手推辭,態度誠懇。
「武大爺,這怎麼能行!是我冒犯在先,理應我請您吃飯賠罪,萬萬不能讓您破費!」
就在兩人互相推讓之際,一道熟悉的聲音從武廣身後傳來,語氣樸實隨意,打破了略顯尷尬的氛圍。
眾人回頭看去,正是項目部的金工金城。
金城看著幾人,笑著隨口打趣:「你們誰請都一樣,多大點事,這家店就是平價盒飯,十塊錢一份,不值當客氣。」
武廣轉頭看向金城,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笑意,隨口問道:「金工,你也來這邊吃飯?我記得項目部不是有專屬食堂嗎?」
金城輕輕搖了搖頭,手裡拿著一個空塑膠袋,如實解釋道:「食堂飯已經吃過了,我不是來吃飯的,是王經理中午想喝冰鎮啤酒,特意讓我過來拿一瓶。」
「原來如此。」武廣微微點頭,瞭然於心。
幾人不再多言,並肩抬腳,一同朝著快餐店內走去。
進店之後,金城徑直走到吧檯前,對著忙碌的老闆娘開口:「老闆娘,麻煩拿一瓶冰鎮啤酒,王經理要的。」
快餐店老闆娘常年守店,待人熱情利索,聞言立刻應聲,抬手打開一旁的立式冰櫃,從滿滿一櫃冰爽酒水之中,取出一瓶冰鎮透涼的啤酒,穩穩遞到金城手中。
兩人都是項目部熟面孔,常年記帳拿物,早已無需當場結帳。
金城接過啤酒,禮貌地道了聲謝謝,轉身便匆匆離開店鋪,趕回項目部復命。
另一邊,武廣拿起店內的白鋼餐盤,走到熱氣騰騰的菜品餐盆前。
葷素菜品整齊擺放,都是工地最家常的家常菜,量大實惠,管飽管夠。
他剛準備打菜,一旁的老闆娘連忙善意提醒,語氣親切實在。
「大哥,咱們家盒飯是自助管飽的,你剛開始打飯,不用一次性盛太多,不夠隨時再加,杜絕浪費就行。」
武廣聞言笑著點頭,態度謙和,順著老闆娘的話回應:「老闆娘你放心,現在都講究光碟行動,我常年在外吃飯,最懂珍惜糧食,絕對不會多打浪費。」
就在武廣低頭打飯的間隙,一旁的葛貴陽連忙對著老闆娘開口囑咐,想要彌補方才的過錯。
「老闆娘,這位武大爺的飯錢,等會兒全部記在我的帳上,我來結!」
話音剛落,老闆娘臉上的善意笑意瞬間褪去,面露難色,帶著幾分無奈與窘迫,語氣帶著一絲焦急。
她左右看了看,見店內沒有其他客人,才低聲如實道出實情。
「葛經理,不瞞你說,我也是小本生意,實在扛不住長期賒帳。截止到今天,你們工人團隊的盒飯賒帳,已經整整十二天沒有結算了。」
葛貴陽聞言臉色一僵,有些錯愕,連忙開口確認:「我們當初說好的,十天一結帳,規矩不是一直定好的嗎?」
老闆娘重重嘆了口氣,語氣滿是委屈與無奈:「十天的期限早就到了,如今已經超了兩天,整整十二天,一分錢都沒結過。我這小店利潤微薄,全靠現金流周轉,實在拖不起了。」
葛貴陽瞬間語塞,站在原地面色通紅、手足無措,一時間啞口無言,尷尬到了極點。
他不是故意賴帳,而是近期工程款遲遲沒有撥付到位,手裡資金周轉徹底斷裂,囊中羞澀,實在拿不出錢結帳,只能一拖再拖。
一旁剛剛被收拾服軟的紋龍壯漢,此刻依舊心有不甘,見老闆娘當眾催帳,頓時火氣上涌,眼睛狠狠一瞪,語氣蠻橫無理,當場出聲嗆懟。
「不就是超了兩天帳嗎?多大點事!至於這麼步步緊逼、天天催嗎?等葛總工程款下來,第一時間就把你這點盒飯錢結清!早知道你這么小氣、愛催帳,當初我們壓根就不來你家吃飯!」
這番蠻橫不講理的話,瞬間點燃了老闆娘的情緒。
老闆娘又氣又急,當場反駁:「小伙子你怎麼這麼不會說話!做生意講究的是誠信本分,是你們長期賒帳拖欠在先,不是我小氣!當初如果不是項目部王經理親自過來打包票、做擔保,我壓根不會同意你們長期賒帳就餐!我好心體諒你們工地結款慢,到頭來還要被你們數落!」
爭執聲響起,店內氛圍瞬間緊張。
武廣站在一旁,將全程盡收眼底。
他閱人無數,一眼便看透了葛貴陽的窘迫。葛貴陽性子衝動、囂張跋扈,但為人還算實在,極少撒謊。此刻他滿臉通紅、侷促難堪,絕非刻意賴帳,定然是工程回款受阻、資金周轉困難,陷入了難處。
都是工程同行,深知工程款拖欠、資金壓帳的無奈與心酸。
武廣心生惻隱,上前一步,笑著緩和緊張的氛圍,輕聲開口詢問:「老闆娘,別爭執了,你算一下,葛經理他們一共拖欠了你多少餐費?」
老闆娘聞言,立刻快速核算帳目,如實報出金額:「他們團隊一共二十三個工人,一天三餐合計二百三十元,整整十二天,算下來是兩千七百六十元。再加上今天這位大哥的十元盒飯,總共合計兩千七百七十元整。」
兩千七百七十元,對於大工程而言微不足道,可對於一個小本經營的快餐店,卻是一筆不容小覷的周轉資金。
武廣瞭然點頭,不再猶豫,直接拿出手機,走到吧檯收款碼前,對著老闆娘溫和說道:「來,把收款碼打開,我來掃給你。」
一旁的葛貴陽瞬間慌了,連忙上前阻攔,滿臉羞愧不安:「武大爺,萬萬不可!怎麼能讓您替我掏錢,這萬萬使不得!」
武廣抬手輕輕按住他,語氣真誠穩重,一字一句說得清晰明白:「小葛,你聽清楚,這筆錢不是我白送給你的,是我暫時借給你的。我知道你現在手頭周轉困難,先幫你把人情債、賒帳債結清。等你後續工程款順利到帳,第一時間把錢還給我就行,不用有心理負擔。」
葛貴陽聞言,心中又暖又愧,連連點頭,語氣誠懇:「謝謝武大爺!這份恩情,我記在心裡了!」
武廣快速掃碼支付完畢,結清所有拖欠餐費,徹底化解了這場賒帳引發的爭執。
付完錢後,他轉頭看向依舊不服軟的紋龍壯漢,借著此事認真叮囑葛貴陽,字字句句都是過來人肺腑良言。
「小葛,我多說你兩句。做人做事,貴在知恩圖報、心存善念。人家老闆娘當初好心賒帳體諒你們,是情分,不是本分。不能因為一時拖欠,就惡語相向、翻臉無情。」
「人情社會,最難得的是雪中送炭的體諒。別人在你難處之時包容你、幫襯你,你轉頭就翻臉結怨,這輩子交不到真心朋友,也做不成大事。」
葛貴陽連連點頭,虛心聽從教誨:「武大爺您放心,我絕對不會做這種忘恩負義的事!」
武廣繼續叮囑,語重心長:「還有,以後行走工地、立足社會,切記收斂戾氣,不要動輒找人尋釁、打架鬥毆。尤其是對上年紀的長輩、陌生人,更不可肆意動手。」
「打架無輕重,拳腳無眼,一旦失手傷人、致人重傷或者意外出事,到頭來闖禍擔責、賠錢受罪、拖累家人的,終究是你自己。一時的義氣之爭,換來的是一輩子的遺憾,得不償失。」
歷經一場拳腳震懾、一場人情教化,葛貴陽此刻早已徹底醒悟,心底所有戾氣、傲氣、不服氣盡數消散。
他鄭重點頭認錯,再無半分年少輕狂,低頭拿起手中的盒飯,安安靜靜坐下快速吃飯,徹底收斂了所有頑劣心性。
一頓簡單的十元盒飯,化解了一場街頭鬥毆,結清了一筆拖欠帳目,更收服了一顆年少頑劣的心。
工地江湖,拳腳立身,情理安人。
武廣半生行走世間,從來都是:遇事不惹事,遇事不怕事,以實力鎮亂象,以溫情渡人心,堅守人間公道,恪守處世本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