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大學城工地,喧囂漸息。
白日裡機器轟鳴、人聲嘈雜的施工場面慢慢褪去,只剩下晚風穿過空曠的樓棟,帶著水泥與沙土獨有的味道,一遍遍拂過整片施工現場。剛剛擺平王磊、吳桐鬧項目部的糾紛,我本以為今天的風波到此為止,只要後續安排人員逐樓清點上水點位、核對工程量,就能平穩收尾、穩步推進施工。
可我萬萬沒有想到,工地最大的風浪,從來不是工人吵架、扯皮、鬧事,而是藏在一張張工程量清單背後的——實打實的工人工資、實打實的資金周轉、實打實的現實重壓。
工程行業摸爬滾打半生,我最不怕的是吃苦,最不怕的是累活,最不怕的是別人不講理、故意刁難。我最怕的只有一件事:活幹了,帳算了,工人的血汗錢,我拿不出來。
就在我整理現場收尾工作、安排韓山和曲龍清點A區點位的時候,手機微信消息彈出提醒,是宏熙建築公司項目經理白志發來的文件。
我當即點開。
文件標題工整清晰,是大學城項目全套衛生潔具工程量統計總表。點開詳細內容,A、B、C、D四大片區,整整二十八棟居民樓,所有潔具數量、點位分布、原始施工底數,全部登記在冊,數據明細、條目規範、來源官方,是後續對帳、結算、簽證最硬的一手憑證,誰也推翻不了。
我逐行細讀,目光落在冰冷卻公正的數字上:
小便器753個、蹲便器1883套、坐便器157個、洗手盆879套。
看著這一串數據,我心裡瞬間踏實了大半。
干工程,人嘴可以騙人、人心可以作假、現場可以扯皮,唯獨圖紙和原始工程量清單永遠不會騙人。只要手裡握著這套官方底檔,後續無論工人怎麼鬧、甲方怎麼卡、帳目怎麼爭議,我都有據可依、有理可憑、有帳可查。
我坐在宿舍硬板床上,沉下心,一點點梳理本次工程變更後的結算邏輯。
此次甲方材料全面變更,管線工藝全部調整,所以才誕生了15元一個蹲便器上水改造的專項單價。大剛、許建兩組工人,專門承接後期的拆改、接駁、復接端頭,屬於新增變更工序,按高價結算完全合理。
而王磊、吳桐班組,做的是前期大面積基礎鋪設,工程量基數大、覆蓋面廣,雖然工序簡單,但鋪量擺在那裡,同樣需要據實核算、分毫不能少。
我拿著數據默默細算。
全區蹲便器總工程量1883套,扣除前期已經提前預埋、無需二次改造的800套腳踏閥點位,剩餘需要人工重新接管、改管、接駁端頭的蹲便器改造量,足足還有1083套。
按照變更簽證確認的15元每套單價計算,僅蹲便器改造這一項,工人人工費就需要:1883×15=28245元。
這還僅僅只是水暖工改造的單項工錢。
整個施工現場,從來不是單一工種就能撐起的工程。
從開工至今,老關帶著一眾力工,日復一日扛料、轉運、清槽、搬運、清理建築垃圾,所有最髒最累的粗活,全部是力工一點點堆出來的。還有專門負責蹲便台砌築、找平、收口、修補的瓦工班組,為了配合上水施工,提前摳槽、打眼、過牆穿孔、預留管口,前期零活、雜活、預備活早已全部落地。
這些零散工序沒有華麗的名頭,沒有單獨的變更簽證,卻是整個工程必不可少的基礎鋪墊,也是工人實打實熬時間、耗體力干出來的血汗活。
把所有水暖改造、潔具鋪設、力工零活、瓦工砌築全部匯總核算,我心裡算出了一個沉甸甸的總數:
明天集中給所有班組開資,最少需要二十五萬現金。
二十五萬。
對於整個工程項目來說,不算大數。
但對於我這個中途墊資、獨自扛下所有施工壓力的帶班人來說,無異於一座沉甸甸的大山,死死壓在心頭。
我帶著一絲自我寬慰的僥倖,打開手機,把微信餘額、支付寶餘額、所有綁定的銀行卡餘額,一筆一筆點開、一遍一遍累加。
屏幕數字反覆跳動、反覆核算。
最後得出的總數,讓我心底瞬間發涼。
所有積蓄全部加在一起,僅有三萬兩千元。
三萬二,對比二十五萬。
缺口整整二十二萬元。
那一刻,我坐在空蕩蕩的宿舍里,看著窗外漸漸黑透的天色,心裡五味雜陳。
我這輩子做人做事,一向坦蕩磊落、守信重義。跟著我幹活的工人,大多都是普通老百姓,家裡上有老、下有小,每個人出門務工,圖的就是踏實掙錢、養家餬口。我可以自己吃苦、自己墊資、自己扛壓力、自己受委屈,但我絕不能拖欠工人一分血汗錢。
這是我干工程幾十年,一直守住的底線,也是我做人心中那杆最公正的天秤。
夜色越來越濃,工地燈火零星亮起,遠處樓棟黑漆漆一片,寂靜得讓人心裡發沉。
我開始快速在心裡盤算所有能求助的人脈。
我家中親兄弟五人,平日裡手足情深、遇事互幫互助。除了自己的哥哥已經去世外,三弟去年做生意被騙,如果四弟和五弟每人能出手幫我周轉十萬,就能補齊這二十多萬的缺口,剩下兩萬小額空缺,我隨便找個朋友臨時拆借,就能完美度過這次工資危機,準時足額給工人開資,不虧欠任何人。
念頭既定,我握緊手機,指尖微微發緊。成年人最難的從來不是幹活受累,而是低頭求人。可今天為了幾十名工人的血汗,我必須放下所有面子。
我打開電話本,置頂第一位,是我的連襟,梁橋安君。
親戚至親,本是遇事最該幫扶的人,我抱著一絲暖意撥通了電話。
電話響兩聲便接通,安君語氣輕鬆隨意:「姐夫,你給我打電話有啥好事?」
聽著他閒散的語氣,我實在笑不出來,只能誠懇交底,把眼前所有難處如實道出。
「梁橋,我在大學城承包的工程,現在遇到突發情況。甲方突然大範圍工程變更,打亂了所有施工節奏和撥款節點,工人工資到了集中結算期。我現在急需三十五萬給大夥開資,手裡全部積蓄只有三萬多,缺口太大,實在周轉不開,你能不能幫我臨時借一點,渡一下難關?」
安君聽完,瞬間沉默,隨即無奈解釋:「姐夫,你也清楚我家裡情況,家裡所有錢都在你小姨子手裡保管,我手裡一分錢掌控權沒有,真做不了主。你借錢的事,直接給我媳婦打電話吧。」
我沒有半句責怪,輕聲應道:「好。」
人情各有難處,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我從不強人所難。
掛斷安君的電話,我立刻撥通小姨子李萊的號碼。
電話一秒接通。
「姐夫,有事啊?」
我再次耐下心,把甲方變更、工程卡頓、工資到期、資金斷裂的所有困境,原原本本複述一遍,語氣真誠、毫無誇大。
我只求親人危難幫扶一次,保住工人工資,保住我半生口碑。
可話音剛落,李萊語氣冷淡,乾脆利落直接回絕:「姐夫,我們家沒錢,你還是找別人吧。」
話音落下,電話瞬間掛斷。
聽筒里冰冷的嘟嘟忙音,讓我心裡瞬間一片寒涼。
平日裡親戚和睦、笑語溫存,可真到了求人難處、資金缺口、需要幫扶的關鍵時刻,所有人都避之不及、唯恐惹禍上身。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翻湧的失落,強迫自己冷靜。
難過沒用,抱怨沒用,嘆氣沒用。
工人工資不會因為我難過就不用結,資金缺口不會因為我委屈就自動補齊。
我繼續翻找通訊錄,目光定格在川友山莊老闆曹程的號碼上。
前段時間,我親自帶隊,領著一眾工人,踏踏實實、保質保量,把曹程山莊的改建工程圓滿完工交付,全程零偷懶、零敷衍、零糾紛,實打實幫他解決了山莊改造的所有難題。
於情於理,他都該在我難處之時,幫襯一把。
我撥通電話。
曹程呵呵一笑:「老武,給我打電話有事啊?」
我誠懇開口:「曹老闆,你山莊的活我們已經全部幹完、驗收交付。我這邊大學城工地突發資金壓力,工人等著集中開資,缺口太大,你看能不能先預支我五萬工程款,幫我周轉應急?」
曹程回答得十分乾脆爽快:「老武,沒問題!這兩天我讓你嫂子直接匯到你對公帳戶,你放心。」
一句承諾,像是一絲微光,稍稍撕開我心頭的重壓。
我連忙道謝,掛斷電話。
五萬塊,雖然填不上大洞,但已是雪中送炭,足以緩解燃眉之急。
事實上這個曹程只是說話大方,實際上在2017年7月10日那天只給了我一萬元錢。
掛完電話,我心裡忽然徹底想通了整件事的根源。
這次資金崩盤、工資缺口、周轉困難,從頭到尾都不是我的施工責任,完全是甲方臨時變更材料、變更工藝、變更施工標準造成的連鎖反應。
既然是甲方原因導致的施工停滯、節點錯亂、資金承壓,那最合理、最合規、最正當的出路,就是找項目部溝通、找甲方協商臨時預撥。
我立刻翻出天新勞務公司王寶剛經理的電話,果斷撥通。
兩聲等待音過後,王寶剛沉穩開口:「武工,有事?」
「王經理。」我語氣認真,「白天王磊他們鬧項目部的事你也全程清楚,現在糾紛已經處理完畢,我需要按時給工人結清工錢。目前因為甲方大範圍工程變更,我這邊資金徹底周轉不開,你看項目部能不能根據實際情況,給我提前預撥一部分工程款應急?」
王寶剛做事嚴謹、依規辦事,沒有敷衍搪塞,直接從合同、簽證、流程三個層面給我講透規矩。
「武工,我跟你實話實說,這事流程上行不通。目前金工正在給你做工程變更簽證,新增簽證屬於附加條款,咱們最開始簽的勞務主合同依舊完全生效。原合同明確約定:所有上水工程必須全線鋪設完成、整體打壓合格、驗收達標,方可觸發撥款節點。」
「你現在的工程,只完成階段性鋪設,不具備整體打壓驗收條件,沒有達到合同撥款標準。哪怕工人再來鬧,按照正規流程,項目部現階段也無法撥付工程款。工人工資墊付,屬於施工班組自籌周轉範圍,和甲方撥款節點不衝突。」
句句合規、條條有據、無可辯駁。
我心裡清楚,公事層面,他沒有半點問題。
走不通正規流程,我只能放下工作身份,用私人交情開口求助。
「王經理,合同規矩我全部明白,我絕不為難你的工作。拋開公事,論咱們個人交情,你能不能私人借我一部分資金,讓我先把工人工資難關渡過去?後續我第一時間歸還。」
電話那頭沉默幾秒,王寶剛語氣誠懇、帶著體諒:
「武工,我了解你的為人,也知道你這次確實難。我手裡沒錢,但我媳婦本來明天要去銀行存兩萬三年定期。如果你急用,我跟她說一聲,這兩萬不存了,先拿給你應急。」
聽到這句話,我心頭一暖。
至親避我、熟人遠我,偏偏工作交集的領導,願意在絕境之中伸手幫我一把。
我鄭重承諾:「王經理,你放心,我借錢有規矩,嚴格按照銀行一年期貸款利息結算,絕對不占人情便宜,你的這份情我永遠記著。」
「行。」王寶剛乾脆應下,「我現在就跟家裡溝通,把這兩萬給你騰出來。」
掛斷電話,我心裡稍稍安定。
曹程五萬、王寶剛私人兩萬,合計七萬應急資金。
可對照二十五萬的工人工資大盤,依舊是杯水車薪,巨大缺口依舊死死壓在我的肩上。
前路依舊艱難,壓力絲毫未減。
萬般無奈之下,我點開家族微信群,把自己當下工程遇阻、甲方變更突發、資金鍊斷裂、急需二十萬資金填補工人工資缺口的全部實情,一字一句如實發布在群里。
此刻我唯一的希望,全部寄托在自家兩位弟弟身上。
我不知道手足至親能否傾力相助,也不知道今夜的資金困局能否迎來轉機,更不知道壓在身上的大山能否有人幫我分擔一二。
工程場上,我守得住規矩、守得住公道、守得住人間天秤。
可現實人間,一分錢,真的能壓倒一身傲骨、難倒半生實幹人。
三十萬缺口高懸頭頂,前路茫茫、未知未卜。
我兩位弟弟能否出手解圍?工資死局能否逆轉?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