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廣說著,右手早就揚了起來。那巴掌帶著風,眼看就要落到張維成臉上。
說時遲,那時快。金城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繞到了武廣身後,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急得聲音都變了調:「武哥,你千萬別莽撞!」
張維成嚇得臉都白了,一邊往後退,一邊嘴裡不停地討饒:「武哥,咱們有話好說,你千萬別和我一般見識。」
他嘴上說著軟話,眼睛卻滴溜溜地轉。趁著金城死死抱住武廣胳膊的空檔,他臉上那點可憐巴巴的表情堆得更足了,活像受了天大委屈似的:「武哥,剛才是我不對,你別和我一樣的。常言道,君子動口不動手。你說的丟失潔具責任劃分的事,我回公司,馬上和葛總匯報。」
話音還沒落穩,人已經躥到了門口。等武廣掙脫金城的手,張維成早就一溜煙跑下了樓,腳步聲在樓道里咚咚咚地響,越跑越遠。
武廣盯著空蕩蕩的辦公室門口,胸口那口氣堵得慌,卻也發作不出來。他轉過頭,看了一眼金城,緩了緩神,開口問道:「金工,你這裡有和大學城開發公司簽訂的原始合同嗎?」
金城搖了搖頭,臉上帶著幾分為難:「我這個電腦,沒有網。另外我從來不敢留你說的這些材料,我當時做完,立即列印完,就交給了王經理。我手裡哪有你說的那些個東西。」
武廣聽金城說完,無奈地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那就沒轍了,金工。我現在就先回工地了,等過幾天再說。」
說完,他拿起手機,準備先給韓山打個電話。韓山的電話響了四聲,那頭才接起來,韓山的聲音傳過來:「山東子,到工地了?」
武廣「嗯」了一聲,問:「韓哥,你們現在在哪棟樓呢?」
韓山說:「C一號樓。」
武廣說了句:「好的,我現在就過去。」掛了電話,他發動車子,直奔C一號樓駛去。
因為怕丟東西,工地上所有教室樓門口都上了門鎖。武廣到了C一號樓門口,一看大門鎖得嚴嚴實實,只能掏出手機,打給工地打更的工作人員。
電話響了一聲,那頭接起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問:「請問你是哪棟樓?」
武廣說:「是C一號樓。」
對方說:「好的,我馬上過去。不過請你告訴我,你們是幹啥的?」
武廣說:「我們是維修安裝潔具的。」
對方說了句:「好的,我就在C一號樓根前的D7號樓。」
武廣說:「額,是的,那你過來吧。」說完掛了電話。
等了一分多鐘,只見一位六十多歲的老漢手裡拿著鑰匙牌,慢悠悠地走了過來。走到C1號樓門口時,老漢笑眯眯地對武廣說:「我那有你的電話。」
武廣一愣,不解地問:「咱們倆好像是第一次見面,你那怎麼會有我電話呢?」
老漢晃了晃手裡的鑰匙牌,笑著說:「甲方給我們一個單子,上面有各班組負責人的名字和電話。剛才你給我打電話,說是潔具安裝,我一查,正好和我那張單子上面的電話號碼一樣。這時我就知道了,原來你就是潔具安裝的工長。」
武廣看老漢已經把C一號樓的門鎖打開,笑著問:「請問你貴姓啊?」
老漢說:「我姓孫,孫子的孫。」
武廣一聽,「呵呵」一笑:「大哥挺幽默。你先等我一下,我進去看看,馬上我就出來。」
孫師傅點點頭:「好的武工長。」
武廣走進C一號樓,來到一樓衛生間。他先走到浴盆前,把一個個洗手盆閥門擰開,看到每個水龍頭都出水正常。然後又來到蹲便器前,用手挨個試了一下節能水箱,之後便是拖布池、小便器。挨個試完,開關都正常,沒有漏水、沒有堵。
武廣看完一樓,轉身上了二樓。一進男女衛生間,就看到各有兩位師傅,一邊測試,一邊拆卸衛生間的潔具。他滿意地點點頭,問了一句:「韓哥在幾樓?」
幹活的工人抬頭應了一聲:「在三樓。」
武廣說了句:「好的,謝謝!」說完就往樓上走去。
邊上樓,武廣邊在心裡盤算。這個樓別看一共就三層,可它是綜合樓,一層樓就有男女六個衛生間。算起來,面積可要比五層的教學樓大多了。活兒不輕,人手還得再盯緊點。
想著想著,就到了三樓。武廣一眼看見譚成正拆卸著浴盆的大水龍頭,身邊站著一位四十三四歲的女人,身高一米五八上下,身穿紅色羽絨服,下身穿一件白色牛仔褲,裡面套著一件藍色羽絨服褲子。兩人有說有笑,聊得正歡。
武廣看兩人聊得熱乎,怕打擾到他們,沒有吱聲,輕抬腳步,往另外一個廁所走去。
到了三樓A區女衛生間,看韓山正拆卸著節能水箱的進水閥門。武廣走過去,開口說了句:「韓哥,我剛才去找張經理了,他說因為這段時間工地丟失潔具的事,要讓我負責。所以申請工程款的事,他要回去和葛總商量後再說。」
韓山手裡的活兒沒停,聽完這話,抬起頭看了武廣一眼,眉頭皺了起來:「山東子,你後找的這幾個潔具維修工,談好的是三天一開資,今天已經是第七天了。他們今天中午吃飯時給我說,要是今天再不給錢,他們晚上就要去你家去要。」
武廣一聽,心裡咯噔一下,臉上的神色沉了下來:「韓哥,你也看到了,並不是我不想給工人們開資,實在是計劃沒有變化快。你讓我再想想辦法。」
說著,他拿起手機,翻出王鋒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王鋒的聲音傳過來:「武哥,打電話有事啊?」
武廣說:「嗯,我大學城的工地,當時我給工人們講好的是三天一開資,今天都七天了。要是我再不給他們開資,他們今晚就要去我家要。你看?」
王鋒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武哥,你的意思是,讓我給你想想辦法吧?」
武廣不好意思地「嗯」了一聲,說:「不知道王經理,能不能借我點錢應應急?」
王鋒沉默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幾分實在的為難:「不瞞你說,甲方得後天才能給我撥款。而且即使給錢,也不給現錢,給的是承兌匯票。你也知道,這個承兌匯票,如果是到六個月兌付,那就是全款;要是現在兌付,最低要扣三到五個點的利息。」
武廣一聽,心裡涼了半截:「那麼多呢?這麼說來,王經理是沒有辦法給我應急了?」
王鋒說:「今天我是沒辦法。」
武廣唉聲嘆氣,無奈地說了句:「唉……」
電話掛斷,武廣站在三樓女衛生間門口,手裡攥著手機,半天沒動地方。韓山看他這副模樣,也沒再多說什麼,低頭繼續拆他的閥門,只是手裡的動作比剛才重了幾分。
武廣心裡明白,眼下的困局不是一天兩天攢下來的。張維成那邊把丟失潔具的責任往他身上推,工程款卡著不批;工人們的工資拖了七天,今晚就要上門討薪;王鋒那邊甲方撥款要等後天,給的還是承兌匯票,提前兌付還得扣利息。一環扣一環,環環都卡在他的脖子上。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往樓下走。走到二樓樓梯口,正好撞見譚成從三樓下來,手裡提著一兜子工具。譚成看見武廣,招呼了一聲:「武哥,下去啊?」
武廣點點頭,沒多說話。譚成看他臉色不對,也沒再多問,側身讓過,兩人擦肩而過。
武廣走到一樓,孫師傅還在門口等著。看見武廣出來,孫師傅笑著問:「武工長,看完了?」
武廣勉強笑了笑:「看完了,孫師傅。都正常,我明天再安排人過來細查一遍。」
孫師傅點點頭:「行,那你慢走。」
武廣出了C一號樓,站在樓門口,春日的太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心裡一點暖意都沒有。他掏出手機,翻著通訊錄,手指在屏幕上划來划去,卻不知道該打給誰。
這個借五百,那個湊一千,東拼西湊,未必能湊夠工人們這幾天的工錢。可要是不湊,今晚工人們真鬧到家裡去,老婆孩子跟著擔驚受怕,那才是他武廣最不願意看到的事。
他想起方才在張維成辦公室那一幕,自己差點動了手。要不是金城攔著,這一巴掌下去,事情只會更糟。可忍住了,事情也沒好到哪裡去。張維成跑了,責任的事沒談攏,工程款沒著落,工人們的工資還懸在半空。
武廣站在C一號樓門前,抬頭看了看天。天藍得乾淨,一絲雲彩也沒有。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揣回兜里,轉身朝自己停車的方向走去。
不管怎麼說,先回工地。工人的工資,還得想辦法。哪怕一家一家去借,哪怕把家裡的積蓄先墊上,也不能讓工人們寒了心。這些年他武廣在工地上站得住腳,靠的就是一個「信」字。信要是塌了,往後誰還跟他干?
他發動車子,駛出大學城工地大門。後視鏡里,C一號樓越縮越小,最後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影子。武廣握著方向盤,腦子裡還在盤算著今晚該怎麼跟工人們交代,該去誰家借錢,明天又該怎麼跟張維成、葛總那邊周旋。
工地上的事,從來都是一環扣一環。潔具丟了,責任沒查清;工程款卡住了,工資發不出;工資發不出,工人就要鬧。每一環都連著下一環,每一環都讓人喘不過氣。
可日子還得過,活兒還得干。武廣踩下油門,車子匯入車流,朝著工地的方向駛去。
要知道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