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岔口
那天下午天氣很好,風和日麗。
中考成績出來了,他考上了市裡的一所普通高中。
知道分數的那一刻,他第一個想到的不是自己,是董程程。其實他早有預感,他們倆會去同一所高中。小學六年,初中分開三年,到了高中又會被命運重新湊到一起。他拿起手機給董程程打了過去。
「你擱哪呢?」他問。
董程程在電話那頭還是那個熟悉的語氣,嘿嘿笑了一下,說他也考上了,跟他是同一所普高。他握著手機,忽然就笑了。他也說不清那是什麼滋味,就是覺得心裡頭鬆了一塊,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氣終於吐了出來。臭味相投,英雄惜英雄——對,就是這個感覺。他跟董程程,說來說去,還是被綁在了一條道上。
他們那所高中分左右兩面。左邊是一二三四班,右邊是五六七八班,一共八個班,高二下學期才分文理。他和董程程不在一個班,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又站在了同一扇校門裡面。從小學那間教室,到初中分開,再到高中重新碰上,命運像在畫一個圈,最後又把他們圈到了一起。
其他人的去向也漸漸清楚了。聖林考上了一所比較差的普高,聖林的成績本來就沒多好,跟他比都差著一截。朱啟考上了市里最好的普高。李成漢考上了市里一所重點中學。黎曉當時去了哪兒,他是真不知道,那陣子也沒怎麼聯繫。哲聞呢,上了某所私立學校,讀的是職業技術學院。但哲聞讀的那個地方,跟他後來聽說的不一樣——那學校裡頭能接觸到的,都是些貴族子弟、富家子弟。哲聞生來就是要走那條道的,有錢有勢,做人敞亮大氣,天生就是為江湖夢而生的。馮禮亞倫也讀了中專,學西餐西點。可馮禮亞倫那個中專跟哲聞那個根本比不了。家裡沒錢,自己也不夠努力,那就不好意思了,命運不會善待馮禮亞倫。
他後來才慢慢明白,為什麼有些人越走越差,最後跟他們完全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命運也大相逕庭。不是沒有原因的。他前幾天看到一段話,寫得很好:投桃報李是理想,背信棄義是現實。馮禮亞倫走的那條路,一開始就選錯了。學西餐西點,是需要去米其林廚師那裡拜山門的,普通人沒有那個資質,也沒有那個能力。這也為馮禮亞倫以後拿刀成為市井流氓做了鋪墊。
他想起重陽老師。那時候重陽還不老,瞅著三十多歲,風流倜儻,站在講台上,手裡還是那把刻著孔子像的大戒尺。桃李滿天下,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他到高中之後,就很少再聽重陽的課了,因為實在是學不進去。上了高中之後,這種感覺更明顯。但現在再想起重陽,他應該是要眼含熱淚,滿懷感激的。因為重陽做到了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這跟鳳姐那種老師不一樣,跟幾何老師也不一樣,跟扁擔那個生物貨更不一樣。同樣都是私立老師,同樣都是公司制,納入不了公共教師體系,但你看人家重陽是怎麼做的?重陽不光是個私企老闆,還是一個靠自己一個人撐起來的企業。重陽當年完全可以去新東方,跟俞敏洪掰掰手腕。
說到董程程的母親,他是在那個時候漸漸察覺到的。那個女人在藥店裡打工,對他始終抱著敵意。有一回他約董程程出去玩,本來都答應好了,到了時候人死活不出來。他打電話過去,說你怎麼說話不算話呢,說了不算,算了不說。電話被董程程他媽搶了過去,語氣盛氣凌人,像指揮和命令一樣:「我兒子沒有功夫跟你玩,我兒子還要忙其他的東西呢。」
他沒再說什麼,掛了。但那通電話沒有切斷他們之間的友誼和紐帶。後來的聯繫證明,那段時間,他們確實是一起走過來的人。董程程他媽看不上他,覺得他會帶壞她兒子。可她從來不想想,她兒子跟他考上的是同一所高中。他們從來就是一路人。
他從小學走到高中,又到大學,現在大學也念完了。中間流失過很多同學,他一點都不覺得惋惜。你現在聯繫不到他,說明你功力不夠,水平不到,段位不夠,思維深度也沒到。有些人雖然長成了成年人的模子,但心智還跟當年一樣,思維思想沒有變化。這種人沒必要接觸,浪費他的時間、精力、腦容量,還有金錢。年輕人不管你幹什麼,如果他覺得跟你嘮嗑交流都很費勁,都交流不到一個點上,那他就沒必要認識你。你想認識他,都不行。
這段高中經歷,他會在以後慢慢講。高中三年,他遇到了兩個陪他走到現在的摯友。一個是邊上學邊創業的李老闆。一個是從不愛吱聲、有點悶騷的小孩,一路成長為今天官運亨通的大人物,蘇晗。他聯想到了蘇晗前陣子跟他說的一番話。蘇晗說,人就算在黑暗裡面生長,也是需要一股光和勁向上走的。如果過於絕望,那人生也沒有意思了,生活也沒有意思了,活著也沒有什麼意思了。蘇晗說,人這個東西,關鍵就在於是否能打破自己的主觀能動性。做你想做的,做你想成為的人,盡力去做,拼命去做,熱淚盈眶地去做。慢慢來,沒有什麼是幹不成的。還有他悲慘青少年生涯里,情竇初開的兩位初戀。以及現在再也看不見的董程程,這位發小。當然了,還有一直以來庇護他、始終貫徹到底的哥們義氣的哲聞大哥。
人只要有所成長,不管在道路上碰到了誰,也不管別人怎麼引導他,他都會朝著長大、經歷、成長的方向去使勁。他記得以前看過一部動漫,叫《超獸武裝》,裡面有一個叫冥王的角色說過一句話,他感觸很深:樹的枝丫越大,越向外擴展,越高,它的根就越要向下延伸。還有裡面的主角火麒麟的一句哲理名言:已有的事後必再有,已行的事後必再行。
這句話很有深度。這也是他為什麼私下裡認為自己算是一名歷史愛好者。蘇晗也是這樣,他們屬於道相同,一起為謀。人類現在經歷的每一個歷史瞬間,那些古人、先賢、歷史人物們也一樣經歷過。如果說地球真的是一個地球Online遊戲,像網上說的那樣,那麼過去就是現在的縮影,現在也無時無刻不在對照過去。過去的難度一定是比現在難的,因為過去技術不發達,技術封鎖。雖然人的思想未必比現代人低多少,但能接觸到的東西少,發展就一定不會有現在人那麼多。這就是時代的局限性,以及對現實人類世界的影響之巨。
還有一句跨時代的話,他憋了很久:他並不認為現在網絡上散播的焦慮,現代社會的問題,文明社會的問題,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所謂的男女對立,只不過是一群人營造出來的假象。現實生活里有人跟你講這些嗎?根本沒人管這些。大多數人都是關起家門來,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自己過自己的日子。各家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在網上發布這些,不需要負任何責任。
找工作困難?那古代的人生活就不困難了?一年到頭,每次科舉才有多少人中狀元?讀書人不是那麼多的。只不過現在教育普及了,擱以前很多人是讀不起書的,沒資格去考的。現代人就偷著樂吧。總抱怨這抱怨那,怎麼就沒抱怨過自己能力不行?怎麼就沒抱怨過自己不努力?你努力了,但努力的方向錯了,那你就是蠢貨,就是蠢才。只有蠢貨才不思辨。不思辨的話,你有愚公的精神也行。人家有一座山,你有嗎?
他覺得李佳琦那個主播沒什麼毛病。人家確實成功了,從一個窮小子幹起來了。那你為什麼不行?多想想自己的原因。別一有難處,就是社會的問題、家庭的問題、學校的問題。你怎麼不說你能力不行?是金子在哪都發光,人不行,路就不平,走到哪都沒有用。
心理學裡阿德勒說過,在《自卑與超越》里,阿德勒總是碰到很多患者跟他說,要是當初怎麼樣就好了。哼,這種人他只報以嘲笑。那些人本來就一事無成,他們想跟你說的是,你也同樣不行,你也難成大器。他們以為我們跟他們一樣蠢。
高中這段經歷,雖然也是公立學校,但跟當年和朱啟、黎曉、李成漢在一起的那所公立學校比,少了很多溫暖。可能是初中那個年紀,大家都還實在,天真善良。到了高中,多是庸庸碌碌之輩。這讓他知道了,世界上還是庸人多,真正能跟你心意相通的,一人足矣。這世界上多數都是蠢才,只有少數的智者和勇者才能脫穎而出。
他始終認為,如果你說人民史觀也對,你說精英史觀、英雄史觀也對。歷史確實是由千千萬萬的人民群眾創造的,但能引領大眾走向一個新時代,到達數學裡極值函數那個新基點的,只能是英雄人物。所以一定有從天而降的英雄,只是那個時刻還沒到。
結語: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千里山河輕孺子,兩朝冠劍恨譙周。
預知:我們都是上帝徵兆的士兵,我們都走上了命運為我們提供的不同舞台。我們每一個人,在每個人不同的生活當中,在每個人不同的地球Online裡面,都一定會有屬於自己的光輝時刻。如果你還沒有,說明還沒到,並不是永遠都不會來。所以,看這本書的每一位讀者,請對自己滿懷信心。一直踏步向前,踏路而行,自有前程。命運為每個人的不同選擇,都塑造了不同的結局。但結局一定是死的嗎?天命的不定性就在於,人力是否能去打破它,是否能去打破這層枷鎖。
他記得《JoJo的奇妙冒險》黃金之風篇里有一句話:所謂覺悟,就是在四處都是黑暗的地方,開闢出一條有生機的道路。
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猶在眼前。
魯迅先生有言:此後竟沒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