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下午的時光，在翻閱文件、熟悉制度和偶爾與同事簡短的交談中滑過。

  林思意將自己沉入紅石山的人事脈絡與陳年舊檔里，像一株安靜的植物。

  「叮鈴鈴——」

  悠長而略顯沉悶的下班鈴聲，穿透了辦公樓略顯空曠的走廊。幾乎同時，她的手機屏幕亮起，楊翔輝的名字在閃爍。

  「餵。」

  她的聲音不自覺放得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電話那頭很安靜，只有他平穩的呼吸，透過電波，輕輕拂過她的耳畔。

  然後，才是他那低沉而溫柔的嗓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下班了？」

  「嗯。」她應道，抬眼望了望窗外，那被夕陽染成橘粉色的天空。

  

  「累不累？」

  「還好。」

  簡單的一問一答，卻像被此刻夕陽浸透的空氣，飽滿而溫存。

  她能想像他此刻的神情，一定是微微垂著眼，唇角有極淡的弧度。

  「思意，」他忽然叫她，聲音里那點笑意更明顯了些，「讓我猜猜，你今天穿的是什麼？」

  她微微一怔，沒想到他會這麼問。

  「你猜。」

  她聽見自己說，聲音里也染上了一點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孩子氣。

  電話那端，他低低地笑了，「米白色，」他的每個字都說得清晰而篤定，「連衣裙，V領的。」

  不是猜測。

  他看見了！

  「你在哪？」

  她立刻問，聲音因那驟然加快的心跳而微微發緊，人已從座位上站起，雙目熱切地在窗外四處搜尋。

  「轉身。」

  他在電話里說，聲音近得仿佛就在耳語。

  她握著手機，倏然轉身。

  辦公室的門不知何時被推開了一道縫隙。門外走廊的光線比室內昏暗，而在那片暖黃的光暈里，楊翔輝就站在那裡。

  他個子很高，五官長得很俊朗，鼻樑高挺，下頜線分外分明，身上穿著一件新的襯衫，身姿挺拔，肩膀的線條在逆光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一手隨意地插在褲袋裡，另一隻手拿著手機，還貼在耳邊。傍晚的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給他周身勾勒出一圈金黃色的光暈。

  他就那樣安靜地站著，隔著幾步的距離，望著她，目光深邃而溫柔，裡面有一絲得逞的調皮。

  楊翔輝放下手機，含著笑意的輕語：

  「我就在這。」

  這句話像暮色一樣，將她包裹。

  林思意也緩緩放下了貼在耳邊的手機。屏幕暗了下去。

  她沒有說話，看著他，然後，很輕、很慢地，對他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真正放鬆的笑容。

  所有的疲憊，對新環境的審慎，白日裡那些錯綜複雜的人與事帶來的微沉心緒，在看到他身影的一剎那，都被晚風輕輕吹散了。

  她知道，她不再是一個人。

  從他第一次在外婆的葬禮上接住搖搖欲墜的自己開始，到守夜時無言地為她披上禦寒的大衣，到林里山間的陪伴散心，再到得知她離婚後，跨越千里，趕到上海，只為確認她是否安好，她心裡那個空茫了許久的缺口，已經被他填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