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2026-09-16 01:24:17
作者: 佚名
輪崗期間,林思意換上工作服,跟隨著不同的班組,深入車間與礦井之中。
她聽到不少聲音。其中人們討論最多的就是關於新上任不久的陸沉礦長以及他那幾乎痴人說夢的目標。
懷疑是主調,沾著機油的實在:
「機器是爺爺輩的,干一天修三天,拿什麼翻番?除非石頭能自己下蛋。」
「地質比老天爺的臉還難猜,書上那套,下來能好使?」
還有一小部分諷刺懷疑的聲音,則像暗處的冷風,讓本就不夠溫暖的氛圍,再降低幾度。
「新官上任的口號罷了,真能行,還輪得到咱們?」
「就是!領導下來基層,就是來鍍鍍金的,還真以為能辦成啊!」
這些聲音,構成了紅石山最真實的脈搏。它們背後,是年久失修的設備,是積重難返的慣性,更是被歲月和生活磨去了鋒芒的謹慎。
林思意在機修車間見過一個姓劉的老師傅。五十多歲,駝背,工裝舊得都發白了,袖口磨出了線頭。
他正帶著徒弟蹲在一台拆開的浮選機旁邊,在清理齒輪上的舊油脂。
他的手指關節粗大變形,虎口的繭子厚得發亮。
徒弟問他:「劉師傅,新礦長說的那些,您覺得有可能嗎?」
他沒抬頭,手上的活兒也沒停。一把舊鋼絲刷,蘸著柴油,一下一下地刷著齒輪的齒縫。
刷了很久,久到林思意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
「我十八歲進礦,到現在三十多年了。」
他說話很慢,像是在數著齒輪的齒數,「前前後後,聽過六七個礦長做報告。每個新礦長來的時候都要開會,都要說一番話。說要改革,說要增產。有一個礦長來的時候,說要建新選廠,場地都平了,後來不知怎的沒下文了。還有一個說要上新項目,設備拉來了,錢花了,人卻調走了。」
他終於停下手中的刷子,抬起頭,看了徒弟一眼。那眼神不冷,也不熱。
「每個都說要變,每個都沒變成。他們走了,我們還在。機器壞了我們自己修,產量低了我們加班干。日子還得過下去。」
說完,他低下頭,繼續刷齒輪。
鋼絲刷刮過金屬表面,發出沙沙的聲響,單調、綿長。
林思意蹲在那裡,看著他那雙變形的手,一下,一下,把陳年的油垢從齒輪的齒縫裡刮出來。
埋頭幹活的多數人,他們用長滿老繭的手掂量著每個指令,只認看得見、摸得著的變化。
比如工資條上多出五十塊的津貼。
陸沉那幅「起死回生」的藍圖,懸在會議室里是希望,落在這片土地上,卻先撞上了一堵由經驗、疲憊和現狀砌成的厚牆。
林思意明白,她的工作,從聽懂這堵牆真實的「迴響」開始。
第一周很快就要過去了,而礦長陸沉卻一次都沒有露面。
林思意在食堂碰到趙錦良,問起了他。
趙錦良說:「去省里匯報工作了。陸礦長這次去,除了匯報,主要是想邀請更權威的專家團隊過來,對紅石山的產能和潛力,做一次全新的、更準確的評估。」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道:「如果能拿到一份足夠有說服力的評估報告,證明紅石山的潛力和價值,省里對應的專項資金和政策傾斜,對我們,是天大的好事啊!」
林思意靜靜地聽著,原來陸沉想要去找一把最硬的尺子,量出紅石山的「底」,也量出它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