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周開始了,南方的梅雨季節,伴著綿綿不絕的潮濕,讓人從身體到心情都舒展不開。
林思意決定從最基礎的地方開始——徹底梳理紅石山的人員與薪酬體系。
她需要知道,這紅石山礦業這艘船上究竟是如何構成,如何被驅動的。
她敲開了人事科的門。
王桂芳正對著一本厚厚的、邊角捲起的台帳,用一把塑料尺子比著,往一份表格上謄抄數字。
聽到動靜,她抬起頭,略帶詫異地問道:「林經理,有事?」
「王姐,同在人事科,以後咱們的配合會很多,您來的時間長,要多幫幫我。」
林思意在對面那張空椅子上坐下,語氣十分客氣。
「哎呀,快別這麼說,您是我的領導,我還要請你之後多多關照呢!」
王桂芳臉上趕忙堆起同樣客氣的笑容。
「我想看一下礦上全部在冊職工的詳細名單,以及各崗位對應的、現行的薪酬制度文件。如果有近幾年的工資發放對應的績效考核表和調整記錄,也最好能一併看看。」
林思意看她態度配合,趁熱打鐵地提了要求,王桂芳臉上的笑容短暫地凝固了一下,像是被突如其來的冷風凍住。
她下意識地「啊」了一聲,扶了扶鼻樑上那副金屬框眼鏡,目光從林思意臉上移開,落回手邊的台帳,手指無意識地在尺子上摩挲了兩下。
「這個……名單是有,但最近有流動,得理一理。」
她說話的速度比平時慢,「薪酬制度……文件櫃裡是有些老規定,但有些後來陸陸續續有調整,口頭傳達的,小範圍執行的……也挺亂的,我得找找,歸置歸置。」
她的解釋聽起來合乎情理,老礦廠,歷史遺留問題多。但林思意捕捉到了她眼神里那一閃而過的游移,以及手指在尺子上那幾下細微的滑動。
林思意心裡默默一頓,又搖搖頭,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不急,」林思意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你先整理,我下午再來拿。」
「哎,好,好。」
王桂芳忙不迭地應著,低下頭,重新拿起筆。
林思意沒再多說,起身離開。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大約過了兩分鐘,王桂芳出來了,她兩手空空,快步走向樓梯,腳步有些急,方向是拐角處——陳守仁主任辦公室。
隔壁303辦公室內隱秘的一角,林思意收回視線。
她沒有動,站了幾分鐘,才轉身回到了辦公桌前。
下午,臨近下班時,王桂芳抱著一摞用牛皮紙袋裝著的文件過來了。
「林經理,你要的資料,」她把紙袋放在林思意桌上,笑容恢復了自然,甚至帶著點完成任務的輕鬆。
「職工花名冊,我重新核對過一遍,最新的幾個調動也備註上了。薪酬相關的文件……能找到的,都在這兒了,我也分門別類夾好了。」
「辛苦了,王姐。」林思意道謝,目送她離開。
紙袋邊緣有些磨損,看上去有些年頭了。裡頭文件確實不少,職工花名冊厚厚一疊,按車間、科室分門別類,姓名、工號、入礦時間、崗位等信息還算清晰,一些旁註的調動記錄字跡不一,顯然是後續補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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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思意很快發現,除了這份基礎名單,其他所謂「薪酬相關」的文件,大多是幾年前甚至十幾年前的泛黃舊規,一些早已廢止的安全條例、老舊的考勤管理辦法,還有幾份模糊不清的、關於某項一次性獎金的發放說明。
當前正在執行的、完整的、涵蓋所有崗位的薪酬制度、獎金計算細則、崗位津貼標準卻全然不見蹤影。
第二天一上班,林思意拿著那隻空了的牛皮紙袋,再次敲響了人事科的門。
「王姐,昨天你給的資料我看了。職工名單很清晰,謝謝。」
她將紙袋輕輕放在王桂芳桌上,手指點了點,「不過,這裡面沒有現行的薪酬制度。就是各個崗位現在具體怎麼算工資、獎金、津貼,依據是什麼,最新的那份文件。」
王桂芳正在喝水,聞言,端著搪瓷缸子的手下意識地抓緊了些。
她放下杯子,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和歉意:
「哎呀,那個啊……」
她擰著眉頭,作思考狀,「好像……是有一份單獨的,鎖在陳主任那邊那個鐵皮櫃裡了?還是……歸檔到礦辦檔案室了?我得再去找找。」
她拍了拍自己的額頭,站起身,做送客狀,「林經理,要不你先回去忙?我這手頭還有點急事,陸礦長早上要幾個數據,我得趕緊弄出來。等我把這個報上去,就給你找,一定給你找出來!你看行不行?」
她態度誠懇,可那閃爍的眼神和過於流利的理由,反而透著一股怪異。
林思意看著她,沒說話,只是靜靜站著。
王桂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臉上的笑容也掛不住了,透出幾分尷尬和侷促,「林經理,你看……我這真是忙不開。你放心,我記著呢,找到馬上給你送過去。」
「好,那我等你消息。」
林思意沒再追問,轉身離開了人事科。
接下來的兩天,王桂芳那邊毫無動靜。
林思意又去了兩次,一次王桂芳不在,說是去車間送表格了;一次她在,但正「焦頭爛額」地核對著一沓厚厚的勞保用品領取單,連聲說「明天,明天一定」。
林思意徹底明白了,這是拖字訣。
王桂芳,這個看起來和氣甚至有些怯懦的人事專員,在用推諉、拖延來執行著某種不便明言的指令。
薪酬制度,是陳守仁口中那套「大傢伙兒默認的活法」最具體的體現。那裡面的水有多深,林思意暫時還看不清。
但她清楚,王桂芳,或者說王桂芳背後的人,不打算讓她這麼輕易就看清楚。
第三天下午,林思意沒有再去找王桂芳。她坐在303的窗前,看著遠處緩緩轉動的球磨機和更遠處山體上開鑿的凌厲痕跡,暮色漸漸浸染天空,將那些龐大的鋼鐵造物暈染成沉默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