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清晨的濕地公園,薄霧未散。
林思意的腳步聲規律地叩擊著跑道,風吹過她額前被汗水浸濕的碎發,雙眼卻沒什麼焦點,落在遠處模糊的地平線上。
楊翔輝綴在她側後方,他看著她就像一台被設定為靜音模式的分析儀器,笑著搖了搖頭。
這些日子在礦場的工作場景,正像幻燈片一樣,一幀一幀在腦中閃過。
林思意的思緒先是陷在薪酬數據里。
經過她反覆核對查看,發現絕大多數工人,甚至部分技術骨幹,績效得分平平,對應的獎金了了,收入大頭全靠基礎工資和與加班補貼。
一些老職工的「工齡補貼」,數額微乎其微,更像是某種象徵性的安撫。
而有一些被反覆圈點的名字,常年拿著高於本部門平均績效的獎金,這些獎金髮放的憑據卻依然毫無具體細則支撐。
這些人,分布於各個部門,有些甚至在看似不起眼的崗位,絲毫看不出有什麼共性或關聯。
問題的源頭——考評本身,還是一團迷霧。
她去了解過,王桂芳依然是一問三不知,而陳守仁給出的,是幾份措辭圓滿的「特殊貢獻說明」,或幾份籠統的「評分原則」。
問到具體的評分表和歷年的原始記錄,陳守仁只是遺憾地搖頭,手指點了點胸口:「有些東西,在這兒,在大家心裡。老礦嘛,以前的管理,沒那麼細緻。現在補,也得一步步來,急不得。」
她也試著去從財務科那邊突破,遇到的則是另一堵高牆。
老會計從厚厚的帳冊後抬起眼,語氣平板無波:
「我們只認陳主任簽批的匯總表。表上怎麼寫,我們怎麼發。我們只管發錢,不管為什麼發這個數。」
薪酬表一頭是陳守仁的「大家心裡有桿秤」,另一頭是財務照單全收的發放,林思意在中間找不到任何破綻。
跑步帶來的輕微缺氧,讓記憶的碎片在腦中漂浮碰撞。
她又想起前幾天做安全生產管理培訓,結束後,她在門口,聽到幾位老維修工在閒聊。
其中有一位搖頭嘆氣:「……現在的新人,難帶。這些個『子弟工』,沒有我們那會兒吃苦,也沒有那些從正兒八經從院校出來的上手快,得從頭一點點教,費勁……」
「子弟工」?
這個詞,像一個錘子,在她緊繃的神經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林思意驟然停下腳步,塑膠跑道發出短促的摩擦聲。
等等!那些高績效的名字:
王德發,他父親是礦上第一批掘進隊長;
李春梅,她已故的大伯,好像是當年礦辦後勤部的;
……
幾個模糊的片段,以前未曾深想的背景信息,此刻被「子弟工」這三個字瞬間激活,撞進她的腦中,串聯起來。
「我得馬上回辦公室。」
林思意轉向楊翔輝,聲音微微發緊,「有件事,我必須核實清楚。」
楊翔輝從她驟然變化的神情和那簡短急促的話語中,明白了事態的緊要。
他沒有任何多餘的詢問,只說了一句「我送你去。」便往回走。
林思意深吸一口氣,跟了上去。
她即將面對的,可能不僅僅是一個存在漏洞的制度,而是一張花了幾十年時間,以人情世故為經緯,精心編織而成的權力之網。
坐在網中央的,又會是誰呢。
回到紅石山礦場後,林思意立刻將自己關在辦公室里,桌上攤開的,是等待被驗證的證據。
她找出薪酬表上,那些常年占據績效榜單前列的名字。然後,打開了與之對應的人事檔案。
一個,兩個,三個……她順著名單往下對。那些看似沒有關聯、散布在不同部門的名字,在「家庭及社會關係」這一欄里,顯露出了驚人的共性:他們,都是這座礦山的「子弟」。
績效的高分,源於身份的紅利。
過去如此,那現在呢?
想到這,林思意心頭一凜,立即拿起了另一份文件:《新入職員工錄用審批匯總表》。
她逐一核查前面的筆試、面試成績。她的注意力落在最後一欄,「備註/特殊情況說明」。
那裡,字跡不一,理由卻出奇地一致:
「系本礦職工子女,根據以往慣例,給予傾斜。」
而在旁邊的「附加分」一欄,一個整齊劃一的數字:+20。
她抓起筆,快速地在草稿紙上划動、統計。
很快,她算出,在這一批新錄入的工人中,40%的人,是憑藉「職工子弟」身份獲得的這20分附加分,才得以在總評中超越其他競爭者,走進這座礦山的大門。
林思意向後靠在椅背上,鬆開了手中的筆。
一天的查閱、核對、分析,證實了她的猜測,這確實不是一個漏洞,而是一整套運行多年的替代性規則體系。
它架空了那些寫在牆上的、公開的競爭條例,用一套基於地緣和人情親疏的隱形標準,重新定義了這裡的「公平」。
窗外的天光,不知何時已徹底暗淡下去。夕陽將最後一抹暗紅的光,投在凌亂的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