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2026-09-16 01:29:56
作者: 佚名
會議結束後的幾周,新的考核制度正式落地。
文件在一遍遍宣讀,表格在一層層流轉。
表面上,一切都在按決議的軌跡,遲緩而堅實地向前推進。
但林思意能感覺到,濃濃的敵意正從四面八方投來,像無數細密的針,扎在背上。
有形的阻力,藏在「規矩」里。
財務科的會計,眼皮垂著,鋼筆帽一下一下點在票據上:「林主任,這不合老章程,得問過陳主任。」
採掘車間的副主任搓著手,賠著笑:「真不巧,管檔案的老李家裡急事,鑰匙他拿走了。」
最明顯的就是王桂芳,連虛與委蛇都沒有了,仿佛當林思意不存在一樣,更別說配合了。
無形的壓力,則布滿每一寸空間。
走廊里的談笑會在她腳步響起時戛然而止,留下一截突兀的靜默。
開水間裡,水聲驟然清晰,人們沉默地接水,只有眼角的餘光在身後無聲碰撞。
總有一些「竊竊私語」,音量不高不低,剛好能飄進她耳朵:
「……新官上任,燒的都是老灶。」
「斷人財路……」
「……看著吧,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的。」
而這一切暗流的中心——陳守仁,卻顯出異樣的平靜。
他沒有任何異常。甚至在公開場合,他會擺出配合的姿態:「陸礦長的決定,要理解,要執行。有難處,提,但事得辦。」語氣里有一如既往的擔當。
顯然是陸沉會後的那次敲打,起了作用。陳守仁深諳避其鋒芒的智慧,將所有動作,都收攏進他辦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門之後。
那扇門後,成了樓里最熱鬧又最安靜的地方。
總有眉頭緊鎖的、滿臉愁苦的、或是忿忿不平的,在上班前、下班後,甚至工作時間,敲開那扇門。
陳守仁從不表態,不下達指令。
他只是坐在那兒,聽,嘆,偶爾遞上一杯熱茶。
但每個從那裡走出來的人都深信,陳主任這位「自己人」,是這驚濤駭浪中,一塊不會移動的基石。
而那份凝聚了滿滿期待的專家評審報告,卻在此時,不合時宜地出現在礦場每一位礦領導和中層的案頭。
林思意也拿到那份還帶著油墨味的報告,薄薄兩頁紙,措辭嚴謹、客觀。
專家團肯定了紅石山在低品位礦石工業化利用技術前期研究和現場準備方面「所做的有益探索和紮實工作」,認可了技術路線的「理論可行性」和「初步試驗顯示的潛力」。對於以陸沉為首的技術團隊展現出的專業精神和攻堅決心,也給予了「值得讚賞」的評價。
但是——
「但是」後面的內容,才是重點。
專家們認為,方案中涉及核心工藝的環節,在南方年降水豐沛、地下徑流複雜、岩體風化破碎的礦段,其可控性存疑。
報告指出,鑑於該技術在大規模工業化應用層面「仍缺乏足夠長期、穩定的連續性生產數據支撐」,「尚存在一定的不確定性,需進一步驗證和評估」。
通篇沒有否定,卻也沒有通過。
在「尚存不確定性」的結論面前,省里的專項扶持資金,大概率也會同步進入「繼續論證」或「暫緩審議」的流程。
林思意放下紀要,走到窗邊。夕陽給礦區的建築和設備塗上了一層疲憊的暗金色。
壓力,從未如此具體,也從未如此抽象。
這個結果,對陸沉和礦場的發展是沉重的打擊,而對陳守仁那樣的人來說,這個結果,或許正中下懷。
「不確定性」和「需進一步驗證」,正好印證了他們一直強調的「穩」字當頭,為他們繼續維持現狀,提供了更充足的理由。
果然,不出幾日,專家團維持原判的消息,就像長了腳一樣傳開了。
「聽說了麼?專家都否了。」
「新法子不頂用,雨一泡就壞。」
「……白折騰,能維持現狀就不錯了。」
「就是,有碗飯吃就行了唄,還當真能煉出幾百噸金子啊?」
話裡頭,有「早料到」的淡淡得意,有「幸好沒成」的隱隱慶幸,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仿佛「總算能消停」了的集體松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