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內,林思意洗淨並換上了一身乾淨的棉質衣褲,米白的色調,襯得她臉色有些過分素淨。
她走到床邊坐下,背脊習慣性地挺著,雙手平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收攏。眼睛盯著陽光投射在水泥地上的一塊蒼白光斑,失了神。
房間裡太安靜了。安靜得將方才發生的所有情境,都清晰地召回。
先是那股氣味。
酸腐的惡臭,頃刻間從鼻腔深處翻湧上來。
緊接著,她「感覺」到那黏膩的液體,順著發梢流淌,浸透布料,沾在皮膚上,揮之不去。
最後,是那老太太嘶啞尖利的辱罵,穿透時間的阻隔,一字一句,釘進耳膜:
「騷貨!破鞋!」
「離了婚的破爛貨……勾引男人!」
「掃把星!挨千刀的狐狸精!」
更清晰的是角落裡響起的嗤笑,那笑聲里的猥瑣與惡意,更令人齒寒。
為什麼?
她只是來做事的,用專業遵循規則,尋找正確的路徑。
濃重的委屈感將強撐著的鎮定擊垮,背脊瞬間松垮了下來。
堵在胸腔的那團硬物,頂到喉嚨口,哽得呼吸發澀。
她死死咬住下唇,視線卻迅速模糊,淚水布滿了眼眶。
「呃……」
一聲極輕的抽泣,還是從緊咬的牙關中漏了出來。
緊接著,是第二聲,短促而破碎。
她抬起手,用手背死死抵住了自己的口鼻,指關節因用力而繃出青白的顏色。
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她手背上,很快便濡濕了掌心,浸透了袖口的一小片布料。
她將額頭重重抵在緊握的拳上,整個上半身蜷縮起來,肩胛骨嶙峋地凸起,在單薄的衣衫下劇烈起伏。
午後的陽光,依舊慘白地照在她蜷縮顫慄的背上,卻驅不散那徹骨的寒意。
在這無人得見的角落,她允許自己,為那個當眾被殺死了一次的林思意,徹底潰敗一次。
林思意蜷在床邊,像一株被雨打濕後的夏荷。
她的手錶靜臥在床頭柜上。金屬錶帶吸著窗外漫入的天光,泛出一圈潤而暖的微暈。
指針勻速滑過刻度,發出極細微的、規律的「滴答」聲,將她從混亂的思緒里拉回。。
她想起楊翔輝送她表時說的話「看著點時間,也顧著點自己。」
手指先於意識觸到了手機,指尖是濕的,不知是淚是汗,在數字鍵上按下時,留下一點潮意。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按下了那串熟稔於心的號碼。
「嘟——嘟——」
等待接通的忙音,每一聲都像敲在繃緊的鼓面上,沉悶而綿長。
後悔驟然攫住她。這個點,他定是在忙的。會議,談話,無數的公事……她該說什麼?怎麼說?那些腌臢,說一個字都髒了她的口,污他的耳。她不能更不願說。
然而,當聽筒那頭傳來那聲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聲音時,所有築起的堤防,所有理智的權衡,瞬間土崩瓦解。
她強壓下內心的驚濤駭浪,勉強維持起那語氣里的平靜。
「翔輝。」
她開口,聲音卻像浸透了水的棉絮。
「……沒什麼事。」她急急地說,仿佛怕被打斷,又深深吸了口氣,那氣流穿過堵塞的鼻腔,發出細微的抽噎聲。
「就是……」
她頓住了,像在積攢力氣,又像是在汲取著電話那頭傳來的力量。
「想給你打個電話。」
最後這句,輕得像一聲嘆息。
電話那頭,是短暫的沉默。
然後,他的聲音傳了過來,比平時更冷靜了幾分。
「思意,」他溫柔地喚她,語氣里卻是不容商量,「你今天回家住。」
林思意怔住了,下意識地拒絕:「不用,我……」
「我下班就去接你。」
他打斷她,語速快了一拍,不給她任何回絕的餘地。
「不,」他甚至沒等自己那句話的尾音落下,便再次否定,語氣更急,更沉,「我現在就請假過來接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聽筒里傳來的,已是忙音。
「嘟——嘟——嘟——」
忙音在空曠的房間裡空洞地迴響,單調,機械。
可此刻,這聲音聽在林思意耳中,卻仿佛比任何溫言軟語都更有貼心。
她仍舊握著手機,指尖那點冰冷的觸感,卻奇異地生出些許暖意。
耳邊似乎還縈繞著他最後那句「現在就過來接你」,那語氣里壓抑不住的緊張,和那種毫無轉圜餘地的保護姿態,像一道無形卻堅實的壁壘,在她周身頹然坍圮的世界邊緣,驟然立起。
窗外的陽光似乎偏移了些許。
空氣中那令人窒息的凝滯,仿佛被這通短暫、狼狽、卻無比堅定的電話,撕開了一道口子,一絲微弱的氣流,帶著外面世界的溫暖,滲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