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山扔給他一句話：「去醫務室換藥，別耽誤功夫，去去就回。「
林振邦應了一聲，把手上滲著血漬的紗布往下拽了拽，遮住虎口那道新崩的口子。走出車間大門時，迎面撞上馬長貴。
馬長貴叼著煙，身後跟著兩個三車間工人，正站在避風處閒聊。看見林振邦，馬長貴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瞬，嘴角扯出個弧度：「喲，趙師傅的高徒，這才幾天就掛彩了？翻砂件干不利索，硬撐什麼勁兒。「
旁邊有人低笑了一聲：「頂替工嘛，底子薄，正常。「
林振邦腳步沒停，只當沒聽見，徑直從他們身邊走過去。背後傳來馬長貴的聲音，故意揚高了八度：「要我說，有些人就是認不清自己幾斤幾兩，車間是什麼地方？是憑手藝吃飯的地方，不是憑介紹信吃飯的地方！「
風卷著鐵屑沫子打在後脖子上，林振邦攥了攥左手，傷口被掌心一壓，疼得鑽心。他沒回頭。
醫務室里，蘇曉芸正坐在桌子後面翻病例冊子，見他進來，抬頭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他手上：「坐。「
林振邦坐下，把左手伸過去。她拆紗布的動作跟上次一樣利落，剪刀「咔嚓「剪開外層，到裡頭貼著傷口那層，手慢了下來，一點一點往外揭，眼睛盯著傷口，沒直接扯。
「又崩了？「她問，眉頭皺起來。
「鑄件上的砂眼，比想的深。「
「砂眼深，你不會換把刀？硬扛什麼。「她語氣不重，但帶著刺，「這傷口邊緣又裂了，你再這麼幹，這手別想要了。「
林振邦沒接話，牙關咬緊了。她拿鑷子夾著棉球蘸了碘伏，按在傷口上，力道比上次重。他胳膊上的筋繃了一下，沒出聲。
「你在這……干多久了？「他問。話一出口就覺得沒頭沒腦，像是憋了兩天，張嘴就漏了出來。
「兩年多。「她手上沒停，「衛校畢業分來的。「
「比我早。「
「那當然。「她笑了一下，很輕，「你才來幾天。「
她拿起紗布重新纏，一圈一圈，手法穩當。纏到第三圈，她忽然開口：「我哥以前也干車工。「
「跟你一個組。三年前的事。「
林振邦心裡一動：「也干翻砂件粗加工？「
「嗯。「蘇曉芸把紗布頭掐斷，折了個角壓平，「幹了三年，手上疤比你多。後來——「她頓了頓，「考上局裡的技術骨幹選拔，走了。「
「考上？「林振邦沒聽懂，「不是調走？「
「調走？「蘇曉芸抬眼看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沒開竅的愣頭青，「全局統一考試，理論加實操，一百三十多人考，取前十二名。他考了第三，進局裡進修班，結業後分到設計所。現在——「她嘴角微微上揚，「是助理工程師了。「
「助理工程師」，這五個字像塊燒紅的鐵，烙在林振邦耳朵里。
他腦子裡「嗡「了一聲。原來車間不是終點。原來翻砂件粗加工不是一輩子的事。原來有人跟他一樣，從灰撲撲的鑄件堆里爬出來，考上了更高的地方。
「那得……「他張了張嘴，「得什麼條件才能考？「
「手藝過硬，理論過關。「蘇曉芸把病例冊子合上，「我哥那三年，每天下班後多練兩小時，筆記寫了七本。考試前——「她看了林振邦一眼，「趙師傅給他補過課。「
門「砰「地被推開了。
馬長貴捂著手走進來，指節上崩了個小口子，血珠滲出來，芝麻粒大。他一眼看見林振邦，又看見蘇曉芸桌上攤開的病例冊子，哼了一聲：「蘇護士，聊什麼呢，這麼熱鬧？「
「沒什麼。「蘇曉芸頭也不抬，從抽屜里翻出創可貼扔過去，「你這傷不用包，洗洗手就行。「
「我哥進廠也是翻砂干起。「蘇曉芸忽然開口，聲音冷了下來，「手上十三道疤，沒一道是靠關係躲過去的。他考第三，全局公示，沒靠任何人。「
她站起身，把用過的棉球扔進鐵桶，沒好氣地對馬長貴說，「馬主任，您手再不弄，傷口該癒合了。「
馬長貴臉上的笑僵住了，嘴角抽了抽，最終沒說出話，抓起創可貼，轉身摔門走了。
屋裡安靜下來。
林振邦有點吃驚地看著蘇曉芸，忽然覺得眼前這人跟剛才不一樣了。不是那個溫柔纏紗布的護士，倒像是一個能給人撐腰，有底氣有正氣的姑娘了。
「你哥……「他站起來，「他叫什麼名字？「
「蘇明遠。「她回頭看他，「怎麼，想打聽他的路？「
「想。「林振邦說，這個字吐出來，沉得像塊鐵。
蘇曉芸看了他兩秒，忽然從抽屜里拿出一樣東西，拍在桌上。是一本舊筆記本，牛皮紙封面，邊角卷了毛邊。
「我哥留下的。「她說，「第一頁寫著考試範圍，最後一頁寫著——「她頓了頓，「趙鐵山去年也報了名，沒去考。「
林振邦瞳孔縮了一下。
「為什麼沒考？「
「你問你師傅去。「蘇曉芸把本子推過來，「這本子借你三天。三天後還我，別弄丟了。「
林振邦接過本子，入手沉甸甸的。他想說謝謝，又覺得這兩個字太輕。他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出醫務室。
外頭的日頭正曬，風不大，老槐樹的葉子往下掉。
林振邦沒回車間，站在走廊拐角，翻開了那本筆記。第一頁密密麻麻記著：金屬材料學、公差配合、切削原理、工藝規程編制……全是在車間裡沒聽過的東西。
他翻到最後一頁。
那裡貼著一張去年的報名表，推薦人一欄簽著趙鐵山的名字，筆鋒遒勁。表格旁邊，有一行用鉛筆寫的字，字跡潦草，像是隨手記的：
「今年四十五了，機會留給年輕人吧。「
林振邦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陽光從走廊窗戶斜進來，照在報名表的紅章上，那枚「紅星機械廠人事科「的公章已經褪了色，但印痕還在，像一道沒邁過去的坎。
他把本子揣進懷裡，大步朝車間走去。
工具機的轟鳴聲越來越近。他推開車間大門，趙鐵山正蹲在那台老車床邊上，手裡握著一把剛磨好的車刀，刀刃對著光，眯眼檢查角度。
林振邦走過去，站在他身後，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實：
「師傅，我想考。「
趙鐵山的手頓住了。
車刀刃口反射的光斑在牆上晃了一下，停住。趙鐵山沒回頭，過了半晌，把刀放下，從工具箱底層抽出一個油紙包，「啪「地拍在工作檯上。
「先把這道台階軸做到零廢品。「他說，「做到了，我再告訴你怎麼考。「
林振邦看著那個油紙包，沒打開，只是攥緊了左手，虎口的傷口在紗布底下隱隱作疼。
「幾天？「
「三天。「趙鐵山站起身，第一次正眼看他，眼神像刀，「別人做十件，你做到每一件都合格。三天後我驗收，有一件超差——「他頓了頓，「這話，就當我沒聽過。「
林振邦沒說話，伸手打開了那個油紙包。
裡面是一張台階軸的圖紙，鉛筆畫的，密密麻麻的公差標註旁，有人用紅筆畫了三個圈。他掃了一眼——同軸度0.02，表面粗糙度Ra1.6，硬度要求HRC28-32。
全是硬骨頭。
他把圖紙折好，揣進兜里，轉身走向自己的車床。鐵屑箱裡還堆著上午的廢料，他一腳踢開，從工具架上抽出一根新棒料，「當「地一音效卡進卡盤。
工具機啟動的嗡鳴聲里，他聽見趙鐵山在背後說了一句，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
「去年，蘇明遠也是這麼開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