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師傅走的前一天晚上，把林振邦叫到工具機後面。
他從工具箱最底層摸出一個用油紙包得四四方方的東西，塞過來，聲音壓得極低：「我走了，這玩意用不上了。你拿著，比我的命還金貴。「
林振邦拆開——是一本手寫的《工具機主軸加工參數記錄》，紙頁泛黃，邊角卷了毛邊，裡面密密麻麻記著十幾年來的切削參數、刀具磨損曲線、甚至不同季節車間溫度對尺寸的影響。最後一頁貼著一張褪色的照片：年輕的孫師傅站在一台嶄新的工具機前，笑容燦爛。
「孫師傅，這……「
「別廢話。「孫師傅轉身繼續擦工具機，鐵絲掏著導軌縫裡的鐵屑，「我手藝一般，可這輩子的經驗，都在這上頭，你比我強。「
他頓了頓，背對著林振邦，聲音忽然啞了：「馬長貴盯上這活了。我走，他就能把這活拆成零碎，塞給他侄子。那小子手殘，幹不了精活，可馬長貴不在乎——他只要這活爛在手裡，證明'頂替工不行'，證明趙鐵山看走了眼。「
林振邦攥著那本筆記，紙頁硌著掌心……
第二天早會，車間裡煙霧繚繞。
馬長貴站在活計單前，手指敲著桌面：「孫師傅那台車床，壓著的幾批精密件，我看拆散了分。主軸那批，給老張的徒弟小周練手；剩下的套筒、法蘭，幾個老師傅分分。這麼辦，穩妥。「
「穩妥？「趙鐵山坐在角落裡，煙鍋子沒點，在手指間轉著，「工具機主軸，長徑比十二比一，精車同軸度0.005，表面粗糙度Ra0.4。你讓一個新學徒練手？「
馬長貴臉不紅心不跳：「小周進廠三年了，不是新學徒。再說，這活要是干砸了，耽誤的是廠里的信譽，北邊廠子那邊等著要貨——「
「小林接。「
趙鐵山把煙鍋子往桌上一拍，「當「的一聲脆響。
全場靜了。
馬長貴的嘴角抽了抽，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他緩了緩，擠出笑：「趙師傅，這活可不是鬧著玩的。主軸一根料，合金結構鋼，調質處理，一根成本抵得上小林半年工資。他進廠才一年多，出了錯——「
「我背。「
趙鐵山站起身，兩個字，像兩把錘子砸在鐵砧上。
「出了錯，我趙鐵山擔責。撤我八級工，扣我全年工資，都行。「他走到活計單前，拿起筆，在「工具機主軸「那一欄，重重寫下「林振邦「三個字，「但這活，只能他干。別人，不行。「
馬長貴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散會後，林振邦跟著趙鐵山去看那台車床。
趙鐵山沒多說話，只讓林振邦自己上機試一刀。林振邦裝夾棒料，對刀，走刀——刀刃剛吃進去，刀尖就傳來一陣異常的震顫，工件表面拉出一道發亮的紋路，不是正常的切削紋，是振刀紋。
「感覺到了？「趙鐵山問。
「尾座……「林振邦退刀，蹲下去檢查尾座頂尖，手指一摸，臉色變了，「偏移了。至少兩絲。「
主軸加工，長徑比大，全靠尾座頂尖頂住中心孔定心。尾座偏兩絲，工件旋轉中心就跟著偏，走刀必振，尺寸必廢。
「孫師傅在的時候，不偏。「趙鐵山的聲音冷得像冰，「他昨天下午擦的工具機，擦完鎖了車間門。今天早上，鎖被人撬過。「
林振邦的後背竄起一股涼氣。
馬長貴。他不僅要拆活，還要讓這活爛在林振邦手裡——尾座偏移，第一刀就廢，廢一根料，趙鐵山就得兌現「擔責「的承諾。
「你能不能修？「趙鐵山問。
「能。「林振邦從工具袋裡摸出千分表，「給我半小時。「
半小時後，尾座找正，誤差壓到0.5絲以內。林振邦重新上刀，這次走刀平穩，鐵屑成卷，青灰色的長條像綢帶一樣落下來。
趙鐵山站在旁邊看著，沒說話，從兜里摸出菸袋鍋，裝上煙，點上，抽了一口。
「孫師傅給你留東西了？「他忽然問。
林振邦手一抖，刀差點偏了。
「別緊張。「趙鐵山吐出一口煙，「那老東西跟我鬥了三十年，臨走前偷偷摸摸的，我看在眼裡。他給了，你就用。他的經驗，加上你的手，這活能成。「
馬長貴陰招不斷，報復的招下午就到了。
派工單拍過來，除了主軸，還塞了兩件「急件「——翻砂件粗加工，當天交。
「船廠催得緊，「馬長貴皮笑肉不笑，「小林手藝好，多擔待。「
林振邦接過單子，掃了一眼。兩件活，材料欄寫著HT200，可他上機第一刀，刀刃咬進去的瞬間，火花顏色不對——不是橘紅，是藍白。
鐵屑崩出來，落在地上，他撿起來對著光看。正常的灰口鑄鐵屑，應該是灰黑色，脆，一掰就斷。可這片鐵屑，邊緣發亮，硬得像鋼。
他停下車床，從工件毛坯上刮下一點碎屑，用銼刀搓了搓——銼刀齒崩了。
淬火鋼。
有人往鑄鐵毛坯里摻了淬火鋼屑，或者這根本不是HT200，是混了高硬度夾雜的廢料。走這種料，刀具磨損極快，崩刃是遲早的事。而且，如果用這把崩了刃的刀再去干主軸——，林振邦不敢想下去。
他攥著那片鐵屑，指節發白。
他沒有聲張。把兩件「急件「幹完，刀具果然崩了口。他把崩口的刀片和那片發亮的鐵屑一起收進油紙包，藏在工具箱底層，然後換了把新刀，繼續干主軸。
第一天，主軸粗車，尺寸合格。
第二天，半精車，表面紋路由振刀變平順，Ra1.6。
第三天，精車。走刀到中段，他忽然感覺刀尖一澀——不是工件的問題，是刀的問題。新換的刀，刃口在微觀上已經磨損了，只是肉眼看不見。
他立刻退刀，拿下來對著燈泡看。刃口上的白線還在，但比早上淡了一絲。
是早上那兩件急件的餘毒——淬火鋼微粒嵌進了刀體，雖然換了新刀，但工具機導軌、卡盤上可能還殘留著硬屑，精車時微量進給，硬屑划過刃口，造成了肉眼不可見的崩缺。
尺寸，偏了半絲。
林振邦把工具機停了。他沒有自己磨，也沒有瞞著，而是直接走到趙鐵山面前，把刀片和那片淬火鋼屑一起拍在桌上。
「有人不想讓我干成。「
趙鐵山捏起那片鐵屑，對著光看，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像暴風雨前的天。
林振邦沒說話。
趙鐵山把鐵屑往桌上一拍，忽然笑了，那笑里沒有溫度，只有刀鋒般的冷意：「好。好得很。馬長貴這是把三十年前的手段，又用在你身上了。「
他站起身，從工具櫃裡抽出一個鐵盒，打開，裡面躺著一排精磨好的刀片，每一把的刃口上都刻著那個小小的「山「字。
「換刀。重新來。「趙鐵山把鐵盒推過來，「今晚我守著。我倒要看看，他還能使出什麼花樣。「
窗外，天已經擦黑。車間裡的白熾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在林振邦的工位上投下一圈慘白的光。
他換上新刀，重新對刀，走刀。這一次，趙鐵山就站在他身後，像一堵牆。
鐵屑再次落下來，青灰色，均勻，像綢帶。
第一件主軸，精車完畢。千分尺量過——大端直徑40.005，小端直徑35.002，同軸度0.003，表面粗糙度Ra0.4。
全過。
趙鐵山拿起那根主軸，對著燈泡的光看了一眼，表面像鏡子一樣，映出他蒼老的臉。
「比孫師傅當年，強。「他把主軸輕輕放在檢驗台上，轉頭看向車間門口——那裡有個人影一閃而過，中山裝的衣角在黑暗中飄了一下，消失在走廊盡頭。
「馬長貴的侄子，「趙鐵山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砸在空氣里，「明天要參加局裡的選拔賽。他以為，只要把你按死在這根主軸上，名額就是他的。「
林振邦攥著那把新刀，刃口硌著掌心。
「師傅，「他說，「選拔賽，我也要去。「
趙鐵山看著他，看了很久，最終從兜里摸出一張蓋著紅章的紙，拍在他手裡。
「早就給你報上了。「
紙面上印著一行字：省機械局青年技工選拔賽，參賽選手：林振邦。
窗外，北風卷著雪粒子抽在玻璃上，噼啪作響。林振邦把那張報名表折好，揣進懷裡，和孫師傅那本筆記放在一起。
一老一新，一厚一薄，都是戰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