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途汽車的尾氣噴在林振邦臉上的時候，他正站在國營紅星機械廠的鐵柵欄門外。
灰太大了。
從車站到廠門口這一路，梧桐葉子被塵土糊成了鐵鏽色，風一卷，細碎的石粉撲進眼睛，辣得生疼。他肩上扛著那個帆布行李袋，裡頭裝著兩身換洗衣服，一套半新的工具，還有母親塞進去的一罐鹹菜疙瘩。袋子不重，但他坐了一天硬座，腿早就麻了，下車邁第一步，膝蓋一軟，差點跪在水泥地上。
廠門比他想得舊。綠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鐵鏽，門口黑底白字的牌子上，「國營紅星機械廠「七個字，「械「字那一勾的漆剝落得只剩個白印子。傳達室的老頭隔著髒玻璃瞥了他一眼，窗戶縫裡擠出半句話：「新來的？人事科在二樓，介紹信別弄丟了。「
介紹信。
林振邦下意識摸了摸上衣內兜，那封蓋著公社紅章的信紙硬硬的，邊角被體溫焐得發軟。這是用他爹的命換來的——去年冬天，爹在這廠里的車間被飛崩的鐵屑打穿了肺，抬回家撐了半個月，人沒了。廠里給的補償，除了兩百塊錢，就是這個「頂替進廠「的名額。
他得把這個名額攥緊了。
人事科在二樓，走廊里飄著一股陳年的機油味。辦事員是個三十來歲的女的，接過介紹信掃了一眼，筆尖在登記簿上頓了頓，抬頭看他：「林振邦？頂替的？「
「嗯。「
「你爹去年工傷那個？「
「……是。「
辦事員沒再說什麼，但眼神在他洗得發白的衣領上停了一瞬，把工牌往桌上一丟：「車工三組。宿舍在後院平房，找馬長貴。明天一早七點，車間報到，遲到扣半天工錢。「
說完就低下頭，不再看他。
林振邦拿起工牌，塑料殼子邊緣有處裂紋，照片欄里還留著上一個主人的痕跡——一點擦不掉的膠印。他把工牌揣好，提著行李下了樓。
後院那排平房比廠門還破。
牆根長著青苔，背陰處滲著水漬，空氣里一股霉味混著隔壁食堂的蔥花熗鍋香，說不上是難受還是踏實。林振邦推門進去的時候，屋裡已經有四五個人了。有人靠在下鋪看雜誌，有人蹲在地上擦皮鞋，床與床之間拉著鐵絲，搭滿毛巾和工服，水滴答滴答往下掉。
馬長貴坐在靠窗的桌子旁，四十來歲，瘦，顴骨高，藍工裝洗得發白，領口敞著兩顆扣子，露出泛黃的白背心。聽見門響，他抬頭掃了一眼，目光從林振邦臉上滑到那個帆布袋上，又滑回來。
「新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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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振邦，車工三組。「
馬長貴「嗯「了一聲，轉臉朝屋裡喊：「劉衛星！你下鋪那個空位，歸他了。「
上鋪探出半個身子。劉衛星，二十出頭，圓臉，嘴裡叼著半根沒點著的煙，眉眼間帶著股城裡人特有的鬆散勁兒：「我下鋪？那床我堆著東西呢，工具箱、臉盆——「
「挪開。「馬長貴打斷他，語氣硬邦邦的，「廠里安排的，沒地方睡，睡倉庫去。「
這話是衝著劉衛星說的，眼睛卻瞟著林振邦，帶著股不陰不陽的勁兒。
屋裡安靜了一瞬。打牌的停了，看雜誌的也把目光投過來。
林振邦站在門口，手還攥著行李袋的帶子，指節勒得發白。他看明白了——馬長貴不是跟劉衛星過不去，是跟他過不去。頂替工，農村來的，爹還是工傷死的，晦氣。
他沒爭辯，只是把目光投向角落裡靠窗的那個上鋪。床板落了層薄灰，牆根有塊深色油漬，像是放過機油罐。他走過去，把行李袋往床板上一放，帆布落下去撲起一小層灰。
「我上鋪就行。「
聲音不高，但清清楚楚。
馬長貴挑了挑眉毛，像是沒想到這小子這麼軟，哼了一聲，低頭繼續寫他的值班表。
林振邦沒接話。他從袋子裡摸出一條薄毯子，鋪在硬板床上，又從最底層掏出兩截鐵絲——一截長，一截短。這是上車前就備好的，上鋪沒掛東西的地方，毛巾工服總得有個去處。
他蹲在地上，短鐵絲在指間一繞，彎成個鉤子，彎口用小錘子敲了兩下，弧度貼合床架鐵管。長鐵絲擰成螺旋夾扣，從床架和牆縫穿過去，兩頭一別，用力擰緊。一圈壓一圈，收尾咬死在主線上，不扎手，不鬆動。
他做這些的時候，屋裡很安靜。
劉衛星的煙點上了，抽了一口，煙霧在灰濛濛的光線里散開。他盯著林振邦的手，忽然開口：「你手挺巧啊。以前幹過鉗工？「
「沒有。「林振邦把毛巾搭在鐵絲鉤上，工服夾進螺旋扣，整整齊齊，「跟我爹學的。「
「你爹？「
「以前是機修隊的。「
劉衛星「哦「了一聲，沒再追問，但眼神變了。他轉身回自己鋪位，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生鏽的鐵皮工具箱，「哐當「一聲撂在林振邦面前。
「幫我修個東西。「劉衛星掀開箱蓋，裡頭躺著一把活動扳手，調節螺杆卡死了，「擰了半年，越擰越澀，廠里配的破玩意兒。「
林振邦接過扳手，拇指抹了抹螺杆上的油污，又對著光看了看螺紋。他從自己行李袋裡摸出一把細銼刀，又掏出半根蠟燭——這是母親塞進來的，說夜裡停電用得上。
他把蠟燭點燃，滴了兩滴蠟油在卡死的螺紋處，等蠟滲進去，銼刀貼著螺紋輕輕走了一圈，刮下幾絲黑褐色的鐵鏽。然後他從兜里摸出一片砂紙，裹在螺杆上，來回搓了十下。最後，他從工具袋裡找出一小盒黃油——也是母親準備的，用布頭蘸了，抹在螺紋上。
「試試。「他把扳手遞迴去。
劉衛星接過，拇指一撥調節螺杆，「咔「地一聲輕響，順暢得像新的一樣。他瞪著眼看了林振邦兩秒，忽然笑了，把煙遞過來：「來一口？「
「不會。「
「不會好，省錢。「劉衛星把扳手揣回兜里，轉身從床上扯下自己的鋪蓋卷，「啪「地扔在下鋪，「你睡下鋪，我上鋪。我喜歡睡高的，敞亮。「
林振邦一愣：「不用——「
「讓你睡你就睡。「劉衛星已經踩著床架往上爬，頭也不回，「就當修扳手的工錢。我這人不愛欠人情。「
馬長貴在桌旁寫字的筆頓了一下，沒抬頭，但後槽牙咬了咬。
晚飯是在食堂打的。兩個饅頭，一碗白菜燉粉條，粉條軟塌塌的，白菜幫子沒燉透，咬下去咯吱響。林振邦端著碗坐在宿舍門口的台階上，後背靠著門框，吃得挺香。西邊的天燒成一片暗紅色，把整個院子照得暖烘烘的。
劉衛星蹲在他旁邊，捧著碗吸溜粉條：「你叫林振邦？哪個振？「
「振興的振。「
「邦呢？「
「邦國的邦。「
「好名字。「劉衛星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虎牙，「比我的強。我爹給我起名的時候，正趕上第一顆人造衛星上天，圖省事，就叫衛星了。「
林振邦咬了一口饅頭，嚼得很慢。饅頭有點涼，面發得不夠暄，黏牙。他盤算著明天得跟食堂說多打半份菜，一份不夠墊。
「哎，跟你說個事。「劉衛星壓低聲音，往車間方向努了努嘴，「明天分配，你分車工三組，知道誰帶你嗎？「
林振邦搖頭。
「趙鐵山。「劉衛星吐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一截，「廠里的八級工，脾氣比他的級別還大。去年帶的一個徒弟，幹了三個月，被他罵得哭著調去了倉庫。「
林振邦嚼饅頭的動作停了一下。
「而且，「劉衛星湊得更近，「我聽說，他最看不上頂替工。說是……「他頓了頓，「說是你們這種靠關係進來的，手上沒活，眼裡沒神，帶出來丟人。「
林振邦沒說話，只是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嚼得很用力。
遠處，車間方向的燈火亮著，白熾燈透過高大的窗戶，在暮色里割出幾塊慘白的光斑。隱約能聽見工具機運轉的轟鳴，還有金屬撞擊的脆響，間或夾雜著一兩聲嚴厲的呵斥，穿透寒風傳過來，聽得人心裡發緊。
海浪聲從更遠的地方漫上來，嘩嘩的，有節奏地拍在岸邊，像一台看不見的車床在黑暗裡運轉。
林振邦把碗洗了擱在窗台上，回到下鋪躺下。床板還是硬，但比上鋪少了一層搖晃。他側過身，面朝牆，鼻尖離那片油漬只有一拳遠，機油干透後的淡淡氣味鑽進鼻孔。
他不困，腦子裡轉著劉衛星的話。
趙鐵山。八級工。看不上頂替工。
他把手從被窩裡伸出來，在黑暗中張開五指，又緩緩攥成拳頭。手指關節發出輕微的脆響。
不管那師傅是什麼脾氣，這個名額是爹用命換來的。他不能丟這個人。
窗外，車間的工具機轟鳴了一夜。林振邦聽著那聲音，像聽著某種戰鼓，慢慢地，呼吸勻了。
明天，第一場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