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號工具機的「顫音「補償法，比林振邦想像的複雜得多。
老工具機陳德厚花了五年聽出規律，又花了五年找到辦法，但辦法不是「改轉速「那麼簡單。國產軸承的材質不均勻，不是一圈一圈的規律分布，是隨機分布，像鐵屑崩在地板上，東一塊西一塊。硬點和軟點的交替，沒有固定節奏，有時候快三下慢一下，有時候快五下慢兩下，有時候連續十幾個快，然後突然一個慢。
「這叫'混沌'，「老工具機說，坐在工具機旁邊，手裡攥著搪瓷缸子，「不是亂，是有規律，但規律太複雜，算不出來。我試了三年，用數學，用圖表，用算盤，都算不出來。最後——「
他頓了頓，把缸子裡的白酒喝了半口：
「——最後，我不算了。我聽。「
「怎麼聽？「
「閉眼，「老工具機說，「蒙眼，像你的盲配。手搭在主軸上，不摸，是搭，像搭脈。硬點來的時候，主軸的'呼吸'會緊一下，像人憋氣；軟點來的時候，會松一下，像人嘆氣。緊的時候，我降速；松的時候，我升速。不是提前算，是當場聽，當場調。「
聽了老工具機一席話，林振邦感覺這哪裡是機器，這不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人的心律不齊，不就是這種情況？看來我不能拿它當機器，應該拿它當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此時此刻，林振邦已經帶上了感情。他沒說話，把手搭在主軸上。主軸是涼的，帶著山裡的潮氣，但「呼吸「還在。他閉上眼睛，世界隨之沉入黑暗。
他認真聽著機器的脈搏，已經不是「快三下慢一下「那麼簡單，而是一種更複雜的韻律，像二胡的揉弦，像京劇的拖腔，像趙鐵山在工具庫里磨刀的「沙沙「聲。緊，松，緊，緊，松，緊，松，松——沒有規律可找，卻有韻律可循。
他的手隨聲而動，緊則降，松則升，像拉二胡，像操琴。
主軸的「呼吸「漸漸均勻了，像人睡穩了，像工具機找到了自己的節奏。
「好！「老工具機忽然喊了一聲，缺了半顆門牙的嘴漏風，聲音像砂輪磨過生鐵，「好！趙鐵山教出來的，果然！「
林振邦睜開眼，手指還搭在主軸上。他看向老工具機，發現老工具機竟然哭了，眼淚從皺紋里流出來，像冷卻液從工具機縫隙里滲出來。
「五年，「老工具機說，聲音發啞，「我花了五年，才做到你剛才那樣。你……你這麼短就做到了。「
「不是我做到的，「林振邦說，聲音很輕，「是我師傅做到的。他教我聽鐵屑，聽振動，聽一切金屬的聲音。您的'顫音'，和鐵屑的聲音，是一個道理。「
他頓了頓，從兜里摸出那塊20.000mm的量塊，放在主軸旁邊。金屬的涼意滲進空氣，像一面小鏡子，照出兩個人的臉。
「陳師傅，「他說，「您的十七年，我沒法代替。但我會接著攢。您攢到0.008mm，我攢到0.005mm，甚至0.001mm。這不是推翻您，是讓這台工具機，記住更多人的手。「
林振邦動情地說，「我遇到了這麼好的兩位師傅，要將他們的好經驗學過來，傳承下去，這樣才不辜負好師傅的期望。還得請陳師傅收我為徒，悉心教導。」
「好，「他說，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我教你。但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三年後，「老工具機說，目光像兩口火井，「你當技術科長，我當你的副手。不是我要當官，是——「
他頓了頓，看向那台5號工具機，油布被風吹得「嘩啦「響：
「——是我要看著，這台工具機，能走到哪一步。「
當晚，林振邦給劉衛星寫了一封信。
不是給趙鐵山，是給劉衛星。信紙上只有一行字：
——「0.0173，我找到了新的用法。不是算膨脹，是算'顫音'。硬點和軟點的溫差，導致軸承間隙變化，變化量=0.0173×溫差×軸承長度。這個，你記在本子上。「
他把信塞進信封，貼上郵票，投進「曙光「分廠唯一的郵筒。郵筒是鐵皮焊的，鏽了一半，信落進郵筒，像工具機主軸落地。
他不知道這封信能不能寄到。山裡的郵路慢，有時候半個月，有時候一個月，有時候丟在半路上，像鐵屑崩進廢料堆。
但他還是寫了。
因為筆記本上記著「林說，用傅立葉變換。我記「的那個人，還在某個地方，可能還在記，可能已經忘了，不需要了。
山裡的夜很黑，沒有工廠的燈光，只有星星，很多，很亮，像工具機主軸上的反光。林振邦躺在宿舍的木板床上，手指摩挲著那塊20.000mm的量塊，指腹蹭過標準值的光滑表面。
在林振邦的心裡，時空已經發生很大變化：
左邊是芯棒，右邊是判決書，中間隔著三千公里的風雪。
和「曙光「的山。
還有，一個可能還在記、也可能已經忘了的人。
窗外，5號工具機的方向，傳來老工具機的咳嗽聲，和趙鐵山一模一樣。但那咳嗽聲裡帶著笑，像砂輪磨過生鐵，帶著最後的火星子。
「快三下，慢一下，「老工具機在黑暗中自言自語，「林振邦，你聽，今晚的'顫音'，變了。「
林振邦側耳聽去。
確實變了。快三下的間隔短了，慢一下的停頓長了，像工具機在適應新的手，像鐵屑在尋找新的節奏。
他嘴角彎了一下，把量塊揣回兜里，貼著心口。
門檻跨過去了，前面是路。
路長，也不一定平坦，但天會亮，也許能見到夢寐以求的曙光！
也許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