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人聲鼎沸,喧鬧的說話聲、餐盤碰撞的脆響、窗口打飯的吆喝交織在一起,熱浪裹挾著飯菜香氣撲面而來。
方才陸時衍伸手護住夏婉梔的那一幕,已經落入不少路過學生的眼裡。細碎的議論像是投入湖面的漣漪,悄無聲息地在人群之間擴散開來。
夏婉梔腳步有些發飄,方才少年手臂攬住她胳膊的溫熱觸感,還殘留在皮膚上,一遍一遍灼燒著她的神經。她下意識往閨蜜三人身邊靠攏,指尖緊緊攥住書包背帶,耳尖的緋紅遲遲褪不下去。
蘇冉敏銳察覺到周遭不斷投過來的窺探目光,不動聲色側過身子,隔開一部分看熱鬧的視線,壓低聲音湊近白梔耳邊。
「梔梔,你還好嗎?」
白梔輕輕點頭,視線不敢往身旁的少年方向偏,聲音細若蚊蚋:「我沒事。」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胸腔里那顆心臟跳得有多失控。
陸沉宇就走在她的左手邊半步的位置。他沒有刻意湊近,也沒有拉開很遠的距離,維持著一段克制卻足夠有安全感的間距。高大的身影微微朝外,無形中替她隔絕了擁擠奔涌的人流。
江敘走在最右側,神色從容淡定,目光淡淡掃過食堂里頻頻望向這邊的學生,眼底掠過一絲瞭然。他早就看透了陸沉宇藏不住的心思,從最開始偶然留意,到後來一次次刻意製造偶遇,旁人看不出端倪,作為從小到大的髮小,他看得一清二楚。
沈倦憋了一路的笑意,肩膀時不時微微抖動,好幾次想要開口調侃,都被江敘不動聲色地用眼神制止。
沈倦委屈地撇了撇嘴,只能把一肚子八卦玩笑全部咽回肚子裡。
陸知珩一如既往的沉默,他垂著眼,漫不經心打量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安靜充當隊伍末尾的後盾,不多言語,卻留意著周圍所有異樣的動靜。
一行人走到食堂自選窗口前,長長的隊伍蜿蜒排開。
「你們先排隊,我去另一邊買飲料。」陸沉宇側過頭,目光落在白梔身上,停頓半秒,「想喝什麼?」
突如其來的問話,讓夏婉梔猛地一怔。
她慌忙抬起眼,猝不及防撞上他深邃漆黑的眼眸。少年眼底盛著食堂暖黃的燈光,褪去平日裡對外人的冷漠疏離,藏著一層不易察覺的柔和。
周圍幾個排隊女生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屏住呼吸等著白梔的回答。無數道視線壓在身上,夏婉梔緊張得指尖蜷縮,連忙低下頭:「不用了,謝謝你,我自己買就可以。」
她本能地選擇拒絕。
陸沉宇看著她躲閃退縮的模樣,狹長的眼眸微微斂了斂,沒有強迫。
「行。」他簡簡單單吐出一個字,沒有再多糾纏,轉身朝著飲品售賣的窗口走去。
看著陸沉宇離開的背影,懸在白梔心口那股緊繃感稍稍鬆懈,卻又莫名湧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你呀。」蘇冉嘆了一口氣,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明明心裡動搖,又處處往後退。」
溫以寧站在一旁,語氣溫柔:「梔梔的顧慮沒有錯,現在學校裡面盯著陸時衍的人太多,和他走得近,註定要承受很多閒話。」
許柚眨巴著圓圓的眼睛,小聲感慨:「可是剛剛他護著你的那一刻,我真的心跳都快停了。」
幾個人排隊取完餐盤,依次挑選飯菜。夏婉梔下意識選了清淡的兩素一飯,沒有挑油膩的葷菜。她心思紛亂,壓根沒有什麼胃口。
找空位的時候,偌大食堂幾乎坐滿,空餘的餐桌寥寥無幾。
恰好靠窗有一張長桌空出半片位置,蘇冉率先走過去坐下,白梔、溫以寧、許柚依次落座。
沒過多久,陸沉宇三個人也端著餐盤折返。
沈倦大大咧咧想要拉開隔壁一桌的椅子,陸沉宇腳步卻徑直走向她們靠窗這張桌子,隨手拉出一把椅子,坦然坐下。江敘與陸知珩緊隨其後,自然而然圍坐在長桌另一側。
一張餐桌,四個女孩,三個少年。
瞬間吸引了整片區域的目光。
距離不遠的幾桌學生紛紛假裝低頭吃飯,餘光不停往這邊瞟,竊竊私語此起彼伏。
「天吶,他們居然坐一桌吃飯了。」
「原來傳聞是真的,陸時衍真的在意那個叫夏婉梔的女生。」
「之前那麼多人送禮物都被他拒絕,偏偏願意主動靠近夏婉梔,太離譜了。」
「夏婉梔看著安安靜靜,沒想到這麼厲害。」
流言的風向變化總是飛快。有人羨慕,有人好奇,也有人滋生出不甘與惡意。
不遠處,剛剛在走廊遞飲料被拒絕的女生,正和自己朋友坐在一起。她望著靠窗那一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指尖死死捏緊手中的筷子,眼底滿是不甘。憑什麼自己主動示好被無情拒絕,夏婉梔卻可以輕輕鬆鬆得到陸時衍特殊對待。
餐桌之上,氣氛安靜微妙。
沈倦耐不住沉寂,率先打破沉默,笑嘻嘻看向對面的女孩們:「真巧,大家選了同一張桌子。」
江敘適時接話,語氣溫和,恰到好處化解尷尬:「放學高峰,空位緊張。」
夏婉梔拿著筷子,小口扒拉著碗裡的米飯,食不知味。她儘量收斂自己的情緒,強迫自己專注眼前的飯菜,不去留意身側少年的一舉一動。
陸沉宇吃飯的動作很慢,他看似漫不經心,餘光卻一遍一遍落在少女低垂的側臉上。她長長的睫毛垂落,側臉線條乾淨柔和,吃飯的時候安安靜靜,連咀嚼都帶著小心翼翼的克制。
他見過她安靜刷題,見過她溫柔投餵流浪小貓,見過她被旁人注視時局促不安的模樣。心底那份悄然滋生的在意,正在一天一天變得清晰厚重。
他不是一時興起。
很早之前,他就注意到這個總是獨來獨往、安靜溫順的女生。某次傍晚放學,天降大雨,他看見夏婉梔站在校門屋檐下,抱著書本,無助地望著漫天雨幕。那一幕深深烙印在他心底。後來無數次走廊偶遇、課間一瞥,這份在意慢慢生根發芽,直到再也無法忽視。
只是少年骨子裡驕傲彆扭,不懂得如何直白表露心意,只能用笨拙的方式一次次靠近。
蘇冉敏銳察覺到陸時衍不停投向白梔的視線,心底戒備沒有放下。她不動聲色地隔開話題,主動和溫以寧、許柚閒聊作業、晚自習測驗的事情,刻意減少夏婉梔和陸沉宇對話的機會。
一頓飯就在這種微妙壓抑的氛圍里結束。
收拾餐盤,一行人走出食堂,暮色已經慢慢籠罩校園。
天邊落日沉向遠處樓宇,橘紅色晚霞鋪滿整片天空,將教學樓、香樟樹林染上一層溫暖的橘調。晚自習還有四十分鐘才開始,不少學生沿著操場散步、閒逛,放鬆傍晚的時光。
「我們去操場走一圈吧,消消食。」許柚興致勃勃提議。
「可以。」溫以寧點頭附和。
蘇冉看向夏婉梔,等待她的決定。夏婉梔沒有拒絕,輕輕「嗯」了一聲。
另一邊,沈倦吹了一聲口哨:「正好,我們也溜達一圈。」
於是七個人並肩踏上通往塑膠操場的步道。
晚風穿過一排排高大的香樟樹,樹葉沙沙作響,淡淡的草木清香漫在空氣里。跑道上奔跑的學生三三兩兩,看台上面坐著閒談的人群。
只是從食堂一路過來,關於白梔與陸沉宇同行的消息,已經像長了翅膀一般,飛快傳遍大半棟教學樓。
匿名的聊天群里消息瘋狂刷新,各種各樣的猜測、八卦、揣測源源不斷湧出。有人杜撰出夏婉梔刻意勾引陸沉宇的故事,有人惡意揣測她心機深沉,想盡辦法接近全校最耀眼的男生。
惡意從來都來得毫無徵兆。
夏婉梔尚且不知道網絡上已經掀起不小的風波。她走在晚風裡,聽著閨蜜說笑,努力放空紛亂的思緒。
走到彎道看台附近,迎面撞上一群結伴散步的同班同學。幾道打量、玩味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幾聲壓低的嗤笑清晰傳入耳中。
「這不就是夏婉梔嗎,天天跟陸沉宇混在一起。」
「看不出來平時安安靜靜,手段倒是挺厲害。」
輕飄飄幾句話,像細針狠狠扎進夏婉梔心裡。
她腳步猛地一頓,肩膀下意識微微繃緊,臉色一點點發白。
蘇冉臉色瞬間冷了下來,正要上前理論,一隻手臂輕輕攔住了她。
是陸沉宇。
少年臉上散漫的神色盡數褪去,眉眼覆上一層淡淡的寒意。他抬眼望向剛剛出言嘲諷的那幾名學生,目光鋒利沉靜,沒有怒吼,卻自帶懾人的壓迫感。
寥寥幾人被他冰冷的眼神盯住,嬉笑瞬間僵在臉上,不敢再多說半個字,匆匆低下頭快步走開。
喧鬧散去,周遭恢復晚風流動的安靜。
陸沉宇轉過頭看向身側臉色發白的夏婉梔,聲音放得很低:「別聽。」
簡簡單單三個字,沉穩有力。
夏婉梔抬起頭看向他,晚霞落在少年輪廓分明的側臉上。心底掀起一陣巨大的波瀾,委屈、慌亂、悸動交織纏繞在一起。她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有說,只是輕輕咬住下唇,緩慢地搖了搖頭。
江敘看著少女隱忍的模樣,輕聲開口勸解:「流言向來如此,越是引人注目,閒話就越多。不必放在心上。」
沈倦也收斂了平日裡嬉皮笑臉的模樣:「一群沒事找事看熱鬧的,不用搭理。」
陸知珩安靜站在一旁,目光警惕掃視四周。
溫以寧伸手輕輕握住夏婉梔冰涼的手腕,柔聲安撫:「別難過,我們都陪著你。」
許柚也憂心忡忡望著她。
夏婉梔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壓下喉嚨里泛起的酸澀。
她早就明白,靠近耀眼的人,就要承擔隨之而來的非議。
只是真正直面撲面而來的閒言碎語時,還是會難以抑制地覺得疲憊。
「我沒事。」夏婉梔抬起頭,努力扯出一抹極淡的笑意,「我們繼續走吧。」
一行人沿著跑道緩步往前走。
可夏婉梔心中那層無形的隔閡,已經悄悄建立。
她開始冷靜地審視這段突如其來的羈絆。
陸沉宇給予的偏愛太過耀眼,代價是全校的流言蜚語,無數猜忌與惡意。自己敏感自卑的性格,真的能夠承受得住這份風暴嗎?
少年悄悄留意著她一路沉默的狀態,隱約猜到了她心底的掙扎。他很想上前一步,告訴她自己並不在意旁人的看法,可他又害怕過於急切的表態,會進一步逼迫這個本就膽小退縮的女孩。
夕陽徹底沉落,天色一點點暗下,路燈次第亮起,暖白色的光暈鋪滿塑膠跑道。
晚自習預備鈴聲遙遙響起,悠長地迴蕩在整片校園。
「回教學樓吧。」江敘提醒眾人。
大家調轉方向,朝著教學樓走去。
分開的時候,兩條岔路,男生去往理科樓層,女孩們走向另一邊的班級。
站在分叉路口,陸時衍停下腳步。
他深深看了一眼夏婉梔單薄的背影,嘴唇微動,終究沒有說出藏在心底的話。
等到夏婉梔和閨蜜們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沈倦長長嘆了一口氣:「看樣子,這姑娘被流言弄得壓力很大。」
「她性格本就敏感內斂。」江敘冷靜分析,「陸沉宇,你越是毫無顧忌地靠近,外界的議論聲就越洶湧,這份壓力,全部落在她一個人身上。」
陸沉宇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漆黑的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他一直按照自己的心意去靠近,卻忽略了夏婉梔所要承受的重壓。
「我知道。」他低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悶。
晚風掠過少年挺拔的身軀。
藏在心底洶湧的心事,第一次撞上現實冰冷的阻礙。
熱烈的心動,與現實的困境,正在拉扯著少年。
他想要義無反顧奔赴她,卻又害怕自己的靠近,到頭來變成傷害她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