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鐘。
顧誠靠著樓梯間的牆面,把這三分鐘拆成了一百八十個呼吸。每一個呼吸都比前一個慢半拍,心率從一百五往下降,到第三分鐘的時候已經回落到一百一左右,對於剛經歷過一千度高溫的人來說,這已經算是「恢復「了。他低頭看了看靠在他胸口睡著的周然,男孩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但呼吸已經平穩了。顧誠輕輕把周然挪到牆邊,讓他枕著自己的防火服捲成的墊子,然後站起來。
膝蓋響了一聲。右腿的「赤紅「裝甲發出細碎的咔咔聲——能量已經低到連基本的關節隨動都維持不了了。他用手撐著牆壁站起來,那條腿像綁了一袋沙,沉、僵、冷。裝甲表面的暗紅色光澤幾乎熄滅了,只剩下胸甲主控晶片的位置還有一點微弱的、像菸頭餘燼般的紅光在閃。
「顧誠。「趙凱出現在樓梯下層的轉角處,滿臉黑灰,胸口劇烈起伏。「十六層有人。物業剛剛確認的,一個孕婦,自己在家,電話打到物業說她肚子疼動不了,然後電話斷了。「
顧誠把頭盔重新扣上。面罩內側的微型屏幕閃爍了兩下才亮起來,電量不足的警示標在右下角跳著。熱成像勉強還在工作,但解析度已經降到了一半,畫面里滿是噪點,像一台老舊的顯像管電視。
「樓梯還能上嗎?「他問。
「十三層到十四層的樓梯間封死了,咱們剛才上來那段的頂板塌了一半,壓住了通道。十五層的入口被火封著,過不去。「
顧誠沉默了兩秒。「外牆呢?「
趙凱看了他一眼。「你認真的?十六層外牆的鋁板全燒變形了,玻璃幕牆碎了一大半,能攀附的結構點不到三分之一。而且你現在的裝甲狀態——「
「我知道。「
顧誠走到樓梯間的窗戶前面。那扇窗正對著樓體外立面,透過碎了一半的玻璃,他看見了十六層的情況。濃煙從十六層靠東側的幾個窗口翻卷出來,但靠西側的那一列窗戶火勢稍弱,有幾扇窗的玻璃已經碎了,露出裡面黑洞洞的房間輪廓。外牆上的鋁合金裝飾條被燒得捲曲變形,一根一根地垂下來,像被擰壞的窗簾軌道。
「赤紅「的熱成像掃過那面外牆,標註出一條虛線路徑:從十五層的消防平台起始,抓住外牆的排水管向上三米,左移踩住一條變形的鋁板橫樑,再向上兩米,到達十六層西側第三扇窗口。路徑上標註了四個結構風險點——全是高熱導致的材料強度衰減區域。
「成功率多少?「顧誠問。
AI沒有立即回答。過了兩秒,那個平靜到近乎冷漠的女性聲音才重新響起:「當前裝甲能量狀態下,結構攀爬操作的安全評估無法完成。傳感器模塊供電不足,實時數據分析精度已下降百分之六十。建議——「
「我問的是成功率。「
「……無法給出有效數據。「
顧誠把這句話理解成了「我不管了你看著辦「。他伸手從趙凱肩上取過那把摺疊式破拆斧,掂了掂。斧頭不重,但在手上沉甸甸的,手柄的橡膠握把已經被高溫烤得有點粘手了。他把斧頭扣在腰部的裝備環上,轉身走向樓梯間的窗戶。
「顧誠。「趙凱在他身後喊,「你他媽——至少換個氧氣瓶再上!「
顧誠低頭看了一眼空氣呼吸器的餘量表。百分之二十四。他一言不發地把呼吸器摘下來,換成了趙凱遞過來的滿瓶。換瓶的十五秒鐘里他聞到了自己身上那股味道——燒焦的尼龍、汗臭、還有血。他低頭看了一眼右手虎口,那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劃開了一道口子,血已經凝固了,黑紅色的痂黏在裝甲指關節的縫隙里。
「通訊還能撐多久?「他最後問了一句。
AI沉默了一秒。「通訊模塊供電餘量約十一分鐘。「
十一分鐘。從十五層爬到十六層,破牆,找到人,再帶人出來。十一分鐘,封頂。
顧誠從窗戶翻了出去。
外面是天空。穗城八月的天空被濃煙遮住了大半,太陽變成一個模糊的白色圓盤掛在高處,光線穿過煙塵落在他身上,帶著一種奇怪的、偏橙的色調。他踩在十五層消防平台的邊緣上,腳下是懸空的,整棟樓在他的右手邊燒著,左手邊是幾十米高的空氣。他低頭看了一眼——地面上的消防車和水帶像玩具一樣小,人影縮成了螞蟻,圍觀的群眾、拉起的警戒線、水柱騰起的白霧,一切都在極遠處。
他抬頭看向十六層。三米外的那根排水管還立著,但管身的漆面全燒沒了,裸露的鑄鐵在高溫下呈現出一層鐵鏽色的氧化膜。顧誠伸手握住它,掌心隔著裝甲能感覺到管體傳來的餘熱——不是燙手的那種,是那種「這根管子剛被烤了很久「的溫。他左腳蹬住牆面上突出的一個裝飾條基座,整個人借力往上竄了一截。
「赤紅「的腿部關節沒有輔助力。他完全是靠自己的肌肉在撐,右腿膝蓋的酸軟感在攀爬動作中越來越明顯。第二下。他的左腳踩住了一根變形的鋁板橫樑——那根梁原本是幕牆的支撐骨架,被高溫烤得從牆體上翹了起來,懸在中間像一塊跳板。顧誠踩上去的瞬間,鋁板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彎曲聲,他迅速把重心移到右手握住的排水管上,整個身體貼著牆面,像一隻壁虎掛在半空中。
「剩餘通訊時間——九分鐘。「AI報了個數。
第三下。他的左手夠到了十六層西側第三扇窗口的窗台。窗台的石材貼面已經碎了大半,剩下的邊緣鋒利得像刀口。顧誠的左手按上去的時候,裝甲手套的納米纖維被劃開了一道裂口,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扎進了掌根,但沒有停下來看。
他翻進了窗口。
十六層的室內和他想像的不一樣。十四層的火是明火,十五層是濃煙,但十六層西側這幾個房間——火勢還沒完全蔓延到這裡,但整層樓已經被煙灌滿了。那種煙不是黑色的,是一種偏灰的白,濃稠得像奶昔,能見度不到一米。顧誠彎腰蹲在地上,低處的空氣稍微清晰一些,熱成像在一片噪點中勉強辨別出了房間的格局。他所在的位置應該是一個臥室,床在左前方,衣櫃在右邊,但所有家具的輪廓都被煙糊成一片模糊的白。
「目標位置。「他壓低聲音。
AI在他的視野里標註了一個微弱的橙色光點,在臥室的東南角,靠近一處L型牆角。光點靜止、蜷縮,生命體徵信號已經模糊到幾乎要被背景噪音淹沒。
顧誠貼著地面朝那個方向爬了過去。每爬一步,煙霧就在他頭盔面罩上凝結一層細密的水珠,他抬手抹掉,再爬一步,再抹。地面的木地板已經被高溫烤得翹起來,一塊塊像魚鱗一樣翻著,他爬過時膝蓋壓上去發出咯吱的響聲。東南角。一個L型的牆角,一張倒了的書桌橫在地上,桌腿之間卡著一隻枕頭和半床被子——被子下面有一團東西在動。
顧誠伸手掀開了被子。
一個女人。二十七八歲,長發被汗水濕透黏在臉上,臉色白得像紙,眼睛閉著,嘴唇在動。她的手捂著肚子,肚子隆起得很高——懷孕七八個月的樣子。她的身下有一攤水跡,混著血絲,顧誠不用AI分析也知道那是什麼。
「你聽得到我說話嗎?「顧誠把氧氣面罩扣在她口鼻上,低聲重複了三遍。
女人微微睜開了眼,瞳孔散了一下才重新聚焦。她看著他頭盔上的面罩,看著他身後的濃煙和火焰反光,嘴唇動了動,說了幾個字。顧誠把耳朵湊近她的嘴——她說的是「救我的孩子「。
「兩個都救。「顧誠說。他把女人從被子和書桌的縫隙里拖出來,她的身體很熱——不是在發燒的那種熱,是周圍環境溫度傳導進來的那種高溫。她整個人軟得像一床濕棉被,顧誠把她抱起來的時候,她肚子裡的孩子似乎在動,隔著一層肚皮和薄薄的睡衣,他能感覺到那種微弱的、由內而外的搏動。
他抱著她往窗口走。煙霧更濃了,房間裡的溫度還在緩慢地往上爬,他進來之後才過了不到四分鐘,但空氣已經開始燙喉嚨。他低頭看了一眼女人的臉——她閉著眼,眉心緊鎖,一隻手死死攥著他的胸甲,指甲嵌進了裝甲表面焦黑的那片區域。
從臥室到窗口的距離只有六步,但那六步他走得很慢。地面翹起來的木板每一塊都在絆他的腳,天花板上往下滴著什麼東西,黏黏的,落在他頭盔上發出輕微的滋啦聲。他走到窗口的時候,熱成像視野里的噪點突然劇烈地波動了一下,然後黑了。
「——熱成像模塊已關閉。「AI的聲音斷斷續續,「供電不足。「
顧誠沒有停。他把女人放在窗台上,讓她靠著窗框側坐著,用自己的一條腿抵住她的後背防她後仰。他拿起腰間的摺疊式破拆斧,對著十六層窗外那根歪斜的鋁板橫樑猛砸了兩下。那根橫樑顫了顫,沒有斷。他又砸了一下,第三下的時候橫樑從焊接處脫開,整根兩米多長的鋁板朝下翻落,在牆面上彈了一下,砸在十五層平台上發出一聲巨響。
他需要一根能固定索降裝置的支點。外牆原有的結構點已經不可靠了,他只能自己造一個。他把破拆斧換了方向,用斧背開始鑿窗台邊緣的牆體。混凝土在高溫下變得酥脆,每一斧下去都有大塊的水泥粉末崩飛出來。女人在他身後咳嗽著,氧氣面罩已經戴不住了,她自己用手按著,指尖發白。
「堅持一下。「顧誠說,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斧頭鑿了第七下,窗台的混凝土裂開了一道縫,他把斧頭卡進去用力一撬,一塊比巴掌還大的水泥塊脫落了,露出裡面的鋼筋。他把索降扣環穿過那根鋼筋,用力拽了三下確認承重。
「通訊模塊剩餘時間——三分鐘。「
顧誠把索降帶系在女人身上,從腋下繞過、胸前交叉、腰後鎖死。他做這一切的時候手沒有抖,儘管右手的虎口又在流血了,血順著裝甲指縫淌下來滴在女人淺色的睡衣上,洇開一小片紅。他把索降帶的另一頭繞在自己左臂上纏了兩圈,然後抱著她跨上了窗台。
「別往下看。「他說。
女人抱著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顧誠左手拽著索降扣環,右臂托著女人的後背和臀部,整個人的重心掛在窗台那根露出來的鋼筋上。鋼筋在牆體裡扎得不太深,索降帶繃緊的一瞬間他能感覺到它在混凝土裡微微鬆動了一點。但沒掉。
他鬆手——索降帶勻速下放。兩股人的重量讓速降的速度比他預想的快了一些,他用左手攥緊帶子、掌根抵著扣環邊緣蹭出了減速摩擦力,掌心又燙又疼,但比他想像的好——「赤紅「手套那層磨斷的納米纖維下面還有一層防火內襯,雖然薄,但好歹隔了一下。
十五層。趙凱的手接住了女人的後背。顧誠在半空中懸著,看著趙凱和另一名隊友把女人從索降帶上解下來、抬上擔架。女人在擔架上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隔著煙和距離,顧誠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見她的手抬起了一下又落下去。
「通訊模塊——剩餘電量百分之一。「
顧誠鬆開了索降帶。他從十五層平台跳落到消防梯上,攀梯而下。每一步,膝蓋都在響。每一步,「赤紅「裝甲上最後那一點微弱的紅光都在變暗。他到十層的時候,胸甲主控晶片的餘燼熄滅了。他到八層的時候,裝甲所有傳感器停止工作,變成了一套沉重、焦黑、冰冷的死甲。他到五層的時候,頭盔面罩上的屏幕徹底黑了。
他到地面的時候,雙膝著地,跪在了消防車旁邊的水泥地上。
有人跑過來扶他,他的手還撐著地面,膝蓋頂著碎石子,整個人像一截被燒過的木樁栽在土裡。有人在他耳邊說話,聽不清說的是什麼。他低著頭,看見自己胸前的裝甲——焦黑、斑駁、龜裂,納米纖維編織的基底已經大面積熔斷了,能量迴路的紋路像燒斷的鎢絲一樣蜷曲著。曾經那種暗紅色的、像活物一樣流動的光澤,完全消失了。
「赤紅「死了。
顧誠跪在地上,右手還攥著那根已經徹底失去供電的破拆斧手柄。他聽見遠處傳來救護車關門的聲音,聽見趙凱在朝對講機里喊「十六層孕婦已救出,生命體徵穩定「,聽見人群中有人在鼓掌。
他慢慢站起來。膝蓋挺直的那一下,他感覺到自己身上所有零部件都在響——關節、肌腱、脊背,全都在響。他抬手把頭盔摘下來,放在消防車的引擎蓋上,然後低頭開始解身上的裝甲搭扣。胸甲、背甲、肩甲、臂甲,一塊一塊地脫落,每一塊落到地上的聲音都像在告別。
最後,他穿著那件被汗浸透的作訓T恤站在八月的穗城傍晚里,腳邊是一堆黑色的廢甲。風從樓縫裡穿過來,帶著水汽和煙味,吹在他裸露的胳膊上。
他抬起頭看向那棟樓。十六層他破開的那面牆還在冒煙,但他破的口子已經被趕來增援的同事用水槍覆蓋了。整棟樓的火勢正在一點點退去,黑煙變白,白煙變淡,天空開始露出它本來的藍色。
對講機里說:「全體人員已安全撤離。「
顧誠彎腰,把地上那堆焦黑的裝甲一塊一塊收起來,放進那個銀白色的手提箱裡。箱子蓋上去的時候,搭扣卡住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
他為「赤紅「送上了最後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