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宇是被一聲尖銳的警報吵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只記得靠在摺疊椅上聽著散熱風扇的低鳴，然後意識就像沉進了一池溫水裡慢慢滑了下去。警報響起來的時候他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後腦勺磕在車廂的金屬壁板上，疼得他眼前白了一瞬。
「坐穩。「王曉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短而硬。
江宇還沒來得及問「怎麼了「，車廂猛地朝一側傾斜了過去，他整個人被甩向左邊，肩膀撞上了技術員的操作台邊緣。技術員已經把自己卡在了座椅和安全帶之間，一隻手還在鍵盤上飛快地敲著，屏幕上的數據流正在以平時三倍的速度滾動。
「目標信號從西側三公里處出現，方向朝營地移動，速度——很快。「技術員盯著屏幕，「是郭旭的人，至少兩輛車，可能在追某個我們的外圍哨位。他們衝過來的方向正好是營地側翼的通訊中繼站。「
「中繼站有多少人？「王曉問。他已經在車廂門口了，「深藍「在他身上亮著冷冽的灰藍色光。
「兩個，通訊兵，沒有重型裝備。「
王曉從車廂里跳了出去。江宇跟著衝到門邊的時候，只看見他那個灰藍色的背影已經跑過了半個院子，速度比他之前在密林里追蹤郭旭時快了將近一倍——「深藍「的力量輔助系統顯然在全功率運轉，每一步落地都濺起一大片泥水，但王曉的身體幾乎沒有上下起伏，整個人的重心水平地往前推，像一顆被發射出去的炮彈。
「你——「技術員沖江宇喊了一聲，但只說了一個字就放棄了。他把一個東西扔向江宇，黑色的、巴掌大小，江宇接住後發現是一副耳麥。「戴上，能聽到我們頻道。別出院子，聽見沒有？「
江宇把耳麥扣在頭上。剛一戴好，頻道里的聲音就灌了進來——混亂的、多層的、帶著電流干擾的雜音，有幾個聲音同時在說話，語速快得他只能抓住零碎的片斷。
「……側翼中繼站，兩輛車從西側切入，距離營地不到兩公里了——「
「王曉已經過去了。「
「中繼站的兩名通訊兵被壓制在掩體後面，對方有火力壓制裝備！「
「深藍的定位到了嗎？「
「還有三百米——「
江宇站在廂式車的門邊，抓著門框，耳朵里的聲音像倒進杯子裡不斷溢出的水。他看見王曉已經從營地後門衝進了密林，灰藍色的身影在樹縫裡快速穿梭，有時候被樹葉擋住看不見了，下一瞬又出現在更遠的位置。太快了，人的眼睛幾乎跟不上他的移動軌跡。「深藍「在他身上的顏色也在變化——從灰藍色慢慢變成了一種偏向林間斑駁光影的深灰綠，表面的塗層似乎在實時調整與環境光線的匹配度。
江宇想起了顧誠的「赤紅「。那個暗紅色的身影衝進火場也是這麼快，也是這麼沒有猶豫。但那一次他是站在人群里看著，隔著煙和距離；這一次他站在營地的院子裡，離那個戰場不到兩公里，耳麥里連喘氣和腳步聲都聽得見。
「對方停車了。距離中繼站大概四百米，他們下車步行，攜帶輕型武器，人數我這邊只能確定四個——「
「王曉，你到了沒有？「
一個停頓。然後王曉的聲音從耳麥里傳出來，平得跟平時一模一樣：「到了。「
江宇甚至沒聽見那個字後面的空間裡發生了什麼事。他只能從耳麥里聽見一串聲音——先是摩擦聲，像靴子踩在濕土上猛地剎住的聲響；然後是極短的、幾乎被蓋住的金屬碰撞聲；再然後是一個男人的慘叫，短促而尖銳，像被什麼東西一下截斷了。
「王曉已經接觸敵人。「
「兩個倒地，還有兩個往中繼站的東側跑了——「
「追了。「
江宇攥著門框的手指節泛白。他看不見那兩公里外的林地里正在發生什麼，但耳麥里的聲音比畫面更讓人心懸。那些聲音有的是清晰的話，有的是模糊的響動，有的是不知道誰在喘氣的聲音，粗而急，從耳麥的揚聲器里噴出來震著他的耳膜。
「他用了深藍的衝擊模式——「技術員在車廂裡面念著屏幕上的實時數據反饋，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壓得很緊的緊張，「裝甲力量輸出峰值……三千二百牛，這個衝擊力足夠把一個人撞出五米外。他前面剛才有兩個，現在都趴了，但東邊那兩個繞到了中繼站的後面，建築物遮擋了視線——「
「王曉，能聽到嗎？東側兩個繞到掩體後面了——「
「聽見了。「王曉的聲音隔著耳麥傳過來。江宇從那個聲音里聽出了一些很細微的東西——不是累，是用力。那個「聽見了「是咬著牙說出來的，像正在做一件需要全身力量同時參與的事情。
然後耳麥里傳來一陣持續的、低沉的機械轟鳴。江宇不知道那是什麼聲音，但車廂里的技術員同時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盯著其中一塊屏幕上的數據曲線，連說了兩句：「臥槽。「
「什麼？「江宇問。
「深藍——他把輔助輸出拉到了極限，單次衝擊力峰值，已經突破額定上限了。「技術員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震驚也有某種近乎興奮的東西，「那台外骨骼的設計輸出峰值是三千五百牛，但是那是在實驗室條件、有後勤預熱的情況下。現在他在野外、在雨後的濕地上，直接衝到了三千八——「
「然後呢？「
技術員轉回去盯著屏幕，聲音低了一截。「然後他把對面兩個人同時——撞飛了。同時。右手一個左手一個。「
耳麥里安靜了兩秒。然後是王曉的聲音，呼吸比平時快了一些但依然保持著基本節奏，每一口都吸得深而穩。「中繼站安全，兩人倒地，還有沒有其他目標？「
頻道里靜了一瞬。然後有人回了一句：「外圍掃描完畢，沒有新目標。「
「收隊。「王曉說。
江宇靠在廂式車的門框上，那口氣終於呼了出來。他剛才甚至不知道自己一直在憋著氣，直到現在整條脊背從後頸到腰椎一節一節地鬆弛下來，他才發現自己後背的衣服汗濕了，涼涼地貼著皮膚。
他聽見耳麥里有人說「王隊你身上那個——裝甲的衝擊模塊好像過載了「，王曉的聲音回了一句「能走就行「。然後江宇聽見了腳步聲，從耳麥里傳出來，一步一頓的，比走之前慢了一些。
大概七八分鐘後，王曉從營地後門走了進來。
江宇第一眼沒有認出他。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深藍「的顏色變了——灰藍色的表面現在遍布著一層淺灰色的磨痕，像是被高速摩擦之後留下的痕跡。裝甲的正面有一塊明顯的凹陷，在胸甲偏左的位置，像被什麼東西鈍器猛撞過。王曉走路的速度跟平時差不多，但他的步態有一點點不同，右腳落地的時候比左腳輕了那么半拍，像是刻意把重心壓在了左邊。
王曉走進院子，經過江宇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他的臉在摘下頭盔之後露出來，額頭上有一道新的細小劃傷，血珠已經凝住了。但他的眼神還是那個樣子，沉而穩，沒有因為剛才那一場追擊而顯出半點亢奮或餘悸。
「你怎麼樣？「江宇問。
「沒事。「王曉說。
「深藍呢？「
王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裝甲。那塊凹陷在靠近左胸的位置，形狀像拳頭——不是機械的拳頭，是人手攥成拳之後撞上去留下的那種輪廓。「深藍把他的衝擊模塊拼到極限了，「王曉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報天氣，「回去之後換一下組件就沒事。「
他轉身往營房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住，偏過頭來看了江宇一眼。「你聽到了？「
「耳麥里。「江宇指了指頭上還戴著的耳麥。
王曉點了下頭，沒有再說別的，走進了營房。那扇鐵皮門在他身後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和平時一樣，不大不小，不輕不重。
江宇站在原地。院子裡恢復了安靜，只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和遠處密林里隱約的鳥叫。地上王曉踩過的那串腳印深而清晰，每一步都陷進了泥里，在那排腳印的中間位置、靠近營房門口的地方，有一個腳印比別的都深——是右腳。那一步落下去的時候，他大概正把全部的體重壓在那一條腿上，來替換另一條已經痛得用不上力的腿。
江宇把耳麥摘下來，捏在手裡。手心裡都是汗。
他從來沒有離「戰鬥「這麼近過。耳麥里的聲音不是電影裡的音效，是真正的人在喘氣、在奔跑、在用超出額定極限的力量把敵人撞飛時機械組件發出過載預警的那種高頻尖鳴。那些聲音現在還在他耳朵里迴響著，像餘震。
他低頭看著自己捏著耳麥的手。手指沒有抖。他以為它會抖，但它沒有。它就那麼穩穩地握著那副黑色的耳麥，指節微微發白，但沒有晃。
「江宇。「技術員從車廂里探出頭來喊了他一聲，「進來。你看一下這個。「
江宇走過去，鑽進車廂里。技術員指著其中一塊屏幕，上面是一段回放記錄——王曉追擊過程中「深藍「自動記錄的戰術數據。在某個時間節點上，裝甲的衝擊力輸出曲線出現了一個極陡的尖峰，旁邊標註著實時數值：3897N。
「你看這個時間點——「技術員把畫面放大，「他衝過去的時候，對面兩個人同時舉起了武器。他判斷自己沒有時間逐一應對，所以選了同時衝擊。這個動作需要在千分之幾秒內完成雙臂力量分配的實時調整，'深藍'的處理器完成了這個計算，但他的右臂當時其實已經受了傷——「
技術員沒有說完。屏幕的角落有一個紅色的小標識在閃，那行代碼很短，但江宇看懂了——「右肩關節連接件應力超限警告「。
江宇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他想起王曉走進院子的時候右腳落地比左腳輕了半拍。左腳的傷可能是追擊過程中出的，右肩的傷是之前從坡上摔下去的時候磕的，他帶著這兩道傷，穿著「深藍「衝到了三千八百牛的輸出峰值，把兩個人同時撞出五米外，然後自己一步一步地走了回來。
「他每次都是這樣嗎？「江宇問。
技術員沉默了一下。然後他轉回身去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把畫面關掉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你才跟了他幾天。「
江宇沒有再問。他退出了車廂，站在院子裡，望著營房那扇關著的鐵皮門。雨後的陽光正在變薄，從灰白色慢慢偏向了橘黃，風裡帶著傍晚將至的那種微涼。
他站在那裡，把耳麥的帶子在手指上繞了兩圈又鬆開。遠處，密林的風還在吹，頭頂的天光正在暗下去。但他沒有覺得害怕。他覺得自己好像正在一點一點地理解某樣東西——不是理解王曉這個人，是理解「站在前面「這件事本身意味著什麼。
那扇鐵皮門始終沒有開。王曉在裡面，也許在給右肩換藥，也許只是在坐著休息。江宇沒有敲門。他就站在院子裡，等著天黑，等著下一輪警報響或不響。
他知道自己會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