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宇入職後的第三天下午，他向部門主管請了兩個小時的假。
理由是「補充一個與醫患關係相關的採訪素材，為下周的專題做準備「。主管看了他一眼，沒多問就批了。江宇走出那棟玻璃幕牆大樓的時候，穗城十月的陽光落在他肩上，溫和而不燙。他騎上那輛電動車往穗城第一人民醫院的方向去，路過天河南一路那棟樓的時候沒有減速，只是目光從那個方向掃過去了一下，然後就收回了前方。
他在醫院門口停好車，先去了胸外科。母親不在辦公室——手術中。他留了一張紙條放在她桌面上：「我去急診科找沈森，你在忙的話不用管我。「然後轉身沿著走廊朝急診區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急診辦公室門口的時候門虛掩著，他敲了兩下，裡面沒人應。他推開門，辦公室裡面空著，沈森的桌子收拾得很乾淨，保溫杯合著蓋放在正中間，旁邊放著一隻疊好的白大褂。他正要退出來，一個路過的護士看見了他，說：「沈醫生在心內科監護病房，那個病人醒了，他過去看看。「
江宇說了聲謝謝，轉身朝心內科的方向走去。他走過連廊的時候腳步放慢了一些，連廊兩側的玻璃窗外是醫院的內院，幾棵桂花樹正開著花，那種甜絲絲的香氣隔著玻璃透進來，很淡但確實存在。他穿過連廊進了心內科病區，在護士台問了一下方位，然後沿著走廊朝監護病房走去。監護病房的門半開著，裡面傳來儀器平穩的「滴——滴——「聲，聲音被壓得很低，像遠處的水滴落在石頭上的迴響。他從門縫裡看見了沈森的背影——穿著便服，一件深藍色的薄外套，站在病床一側，正低頭看著什麼。
他沒有推門進去。他在門外的長椅上坐了下來，打算等沈森出來再找他說話。
門縫裡漏出來的聲音很輕，但他坐著的位置恰好能聽見裡面的對話。先是儀器的滴聲持續了一會兒，然後是沈森的聲音，不高不低，和那天在咖啡店裡說話時一個調子：「你今天感覺怎麼樣？「
另一個聲音響起來——沙啞的、虛弱的，像剛從一個很深的地方被撈上來，喉嚨里還堵著砂礫。「好多了……醫生說再觀察兩天就可以轉普通病房了。「停頓了一下，那個聲音忽然變輕了一些，「沈醫生……那天的事，我——「
「先把身體養好。「沈森說。他把什麼東西放在了床頭柜上，發出極輕的塑料與硬面接觸的聲響。「其他事後面再說。「
「我要說。「那個聲音說。監護儀器上的滴聲平穩地響著，一秒鐘一下，像在給這些話打拍子。「那天我推了你。我推了你之後你蹲下來——「他停住了。江宇能從那個停頓里感覺到說話的人在努力調整呼吸，不是因為喘不上氣，是因為那句話接下來的部分壓在喉嚨里需要一些力量才能推出來。「你蹲下來救我。「
沈森沒有接話。
「我問過護士，「那個聲音繼續了，「她們說那天如果晚幾十秒，我就沒了。你被我推了之後走回去，蹲下來，把我從地上拉回來了。「那個聲音在「走回去「和「蹲下來「之間停頓了一下，像在確認那些動作的順序和重量。「我醒過來之後一直在想——你當時為什麼要走回去？「
走廊里很安靜。江宇坐在長椅上，指尖貼著膝蓋，聽見病房裡面沉默了片刻。那種沉默不是空白，是像一杯水被注滿之後表面微微鼓起的張力——再多一句話就會溢出來。然後沈森說話了。
「因為我蹲下去的時候沒有在想'這個人剛才做了什麼'。「他說，語速很慢，像在手心裡攤開一條被折了很久的線。「我在想的是，如果我沒有蹲下去，你就沒了。「
「你沒恨我？「
「恨了。「沈森說，「恨了一秒。然後我蹲下去了。「
那個聲音沉默了一會兒。江宇聽見了病床上被褥被捏緊時發出的細微摩擦聲——大概是那個人的手在攥床單。然後那個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來，比之前薄了一些，邊緣有一點抖：「沈醫生，我……對不起。「
「不用說對不起。「沈森的聲音還是那個調子，不高不低的，但比平時多了一層很薄的、像陽光穿過水麵之後在底部照出來的一層淺金色，「你把身體養好就行。「
病床上的聲音沒有再說話了。江宇聽見了被褥的摩擦聲——大概是那個人翻了一下身。儀器滴聲平穩地繼續著。沈森的腳步聲在病房裡響了兩步，然後是椅子被拉開的聲音。
江宇坐在長椅上，把手從膝蓋上拿開搭在身側。他的掌心有一點汗，他輕輕擦在了褲子上。他剛才坐在門外聽見的那段對話——「恨了一秒。然後我蹲下去了。「——在他腦子裡停住了。他想，那一秒大概就是沈森轉身走回去的時候，膝蓋彎了彎、身體沉了沉的那個瞬間。那一秒里他做了母親教他的事——停一下，深呼吸，再下針——然後他把那個「恨「放下了，蹲下去了。那一秒就是「仁心「這兩個字真正的位置。它不在「原諒「裡面，不在「不計較「裡面，它在「恨了一秒，然後我還是蹲下去了「裡面。
門開了。沈森走出來的時候看見坐在長椅上的江宇，微微一怔，然後點了一下頭。「你在這坐多久了？「
「沒多久。「江宇站起來，「我剛好路過——過來找你補點採訪素材。剛才那些，我可以寫進稿子裡嗎？「
沈森看了他一眼。那個目光和那天在咖啡店裡差不多，但底下多了一層江宇說不清楚的東西，像一口井被舀了一瓢水之後水面微微降下去了一點，露出來之前被水掩蓋的井壁上的刻痕。「你聽到多少？「
「從他說'我要說'開始。「
沈森沉默了一瞬，然後他沿著走廊朝外面走了幾步，江宇跟上去並肩走。「你寫吧。但是有一個地方你寫的時候要準確——「沈森停了一下，「他說'對不起'的時候，我說'不用說對不起'。這句話不是客套。我是真的不需要他說對不起。「
「為什麼？「
「因為那天的事已經翻篇了。他在床上躺著，恢復了心跳，能說話了。我後背已經不疼了。那個'對不起'是他需要的，不是我需要的。「沈森走到連廊中間停下來，看著窗外那幾棵桂花樹，「我覺得'仁心'不是要求一個人永遠不生氣、永遠不覺得委屈。那是聖人，我做不到。我能做到的是——生氣了，委屈了，然後我選擇了蹲下去。「
江宇站在他旁邊，看著窗外那幾棵桂花樹。花開得正滿，米粒大小的淺金色花朵密密地綴在枝頭，風一吹就落了星星點點的花瓣在地上鋪了一層。他站在那裡，覺得自己剛才聽到的那段對話不需要再加工了。那對話本身已經是一個完整的、不需要任何額外裝飾的故事。他只是把它放在了自己的稿子裡面，像一個已經成型的東西被小心地托著放進了該放的位置。
「謝謝你讓我聽到。「江宇說。
沈森沒有回頭。「你寫的時候，把那個'然後我蹲下去了'寫上就行。「
江宇說：「我寫了。已經在腦子裡了。「
沈森轉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然後轉身走回了病房方向。江宇站在連廊中間，看著那個深藍色的背影沿著走廊回去，步伐穩而實，和那天他走進急診搶救區的時候一樣，沒有多一步少一步。
窗外桂花的氣味隔著玻璃透進來，淡淡的，甜絲絲的。穗城的秋天正在變深，陽光照在連廊的地磚上鋪出一層溫暖的金色。江宇在那裡多站了片刻，然後轉身往胸外科的方向走去——他還要把那句「恨了一秒，然後我蹲下去了「寫進稿子裡。他要寫得準確，每一個字都準確地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