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三十四章:待明

第三十四章:待明

2026-09-16 02:21:10 作者: 佚名

  江宇是在周六早上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叫醒的。他迷迷糊糊地套上拖鞋去開門,門口站著一個不認識的鄰居,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穿著睡衣拖鞋,臉上帶著一種介於焦急和八卦之間的神情。「樓下那個收紙皮的阿婆,昨晚從樓梯上摔了,我打了120,樓下停著救護車呢,你知道她不?她住五樓半那個雜物間,你住得近——」

  江宇在他說完之前已經往外邁了一步。「哪一段樓梯?」

  五樓半拐角處的那級台階上,江宇看見一個佝僂的老人側躺在地上,身下墊著鄰居從家裡拿出來的舊羽絨服。她的頭髮全白了,亂蓬蓬地散在臉旁邊。她的眼睛閉著,嘴唇在微微動,手指蜷著,像在攥著什麼東西。江宇在她旁邊蹲了下來,他輕輕喊了一聲「阿婆」,她的手指動了一下,但沒有睜開眼。他沒有再喊,怕吵到她。他的目光落在老人身側的地面上,看見一隻已經摔碎了的瓷碗,碎成了五六片,碗底有一圈青花。這隻碗他見過——每次路過五樓半那間堆滿舊紙皮和塑料瓶的雜物間時,他都能看見門縫裡露出來的半張桌子,那隻碗就擱在桌面上,裡面常常還剩半碗粥或一小撮鹹菜。

  他站在五樓半的台階上,心裡忽然湧上來一陣說不清的東西。他來不及分辨那是什麼,只覺得它來得很快、很沉,像一隻手掌在胸腔里用力按了一下,然後鬆開了。

  兩天後江宇從鄰居那裡打聽到阿婆出院了,被社區送去了南郊的養老院。他沒有專門去看望她,但他在自己下班後繞了一段路,去了那間養老院門口站了一會兒。透過鐵柵欄門,能看見院子裡的老人們在暮色中三三兩兩坐在長椅上,有一兩個在慢慢地走動著,緩慢地重複著簡單的動作。他沒有走進去,也沒有找人問阿婆住在哪一棟。他只是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那院子裡亮起來的燈——暖黃色的,從每一扇窗口透出來,在十一月末的傍晚中顯得厚實而溫和。和五樓半那間雜物間裡透出來的光相比,這裡的燈更多、更亮、排列更整齊。

  那天晚上他回到住處,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句話:「那個阿婆從樓梯上摔下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那隻青花碗的碎片。她搬走了之後,五樓半那間屋子的燈再也沒有亮過。」

  他寫下那行字的時候停頓了很久。他已經很久沒有在筆記本上寫與「公共安全」無關的事情了——但這一刻他覺得這件事和其他他寫下的內容其實坐在同一張桌子的同一側。守護不僅僅是那些需要穿裝甲或做手術的大事件,它也是某種更細微的東西,像注意到五樓半的燈黑了,在路過養老院門口時放慢腳步,在看見一個老人躺在地上時蹲下去說「沒事」。

  周末,江宇去了一趟穗城第一人民醫院。他沒有去找沈森,也沒有去找母親,他去了急診樓對面的那個廣場,坐在長椅上坐了一會兒。他看見一輛救護車在急診樓門口停下來,後門打開,幾個人推著一張擔架從車上下來,擔架上的病人被輸液的管子和儀器的線纏繞著。推擔架的人走得很快,步速勻稱,像一台不需要思考的機械。江宇看著那幾個人消失在急診樓玻璃門的後面,然後目光從急診樓的方向移開,落在廣場另一側的一棵樟樹上。樟樹在十一月末還綠著,葉子厚厚的,在夕陽餘暉中泛著一層暗色的光澤,樹冠伸展開來,像一把撐了很久的傘。他想,如果一個人在每個周末的同一個時間坐在同一張長椅上看著同一扇急診樓的門,他大概會漸漸注意到那些不易察覺的變化——某個醫護人員的走路姿態、某個病人家屬在門口等待時的表情、某個清潔工拖地的路線——它們在不被記錄的地方持續地更新著。

  他就那樣坐著,看著急診樓門口的人進人出,沒有刻意去記,也沒有刻意去想。風從廣場上穿過去,把他外套的衣擺掀起來又放下。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攤開在膝蓋上,掌心朝上,在傍晚的光線中攤著,不涼也不燙,普通而安靜地攤在那裡。他抬頭看了一眼急診樓上方的那排窗口——燈亮著,白得晃眼,和幾個月前他第一次看見沈森時一樣。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把外套拉鏈拉好,轉身朝地鐵站的方向走去。他沒有回頭。

  晚上他坐在桌前,打開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那頁紙上還沒有寫字,空白著,在檯燈下白得發亮。他拿起筆,在頁面的正中間寫了一行字:「等待本身也是'在場'的一種方式。」寫完他放下筆,看著那行字在燈下晾乾。它像一條淺淺的線,劃在空白的紙面上,不需要被填充或擴展。它的存在就是它全部的面貌。

  他合上筆記本,關了燈。窗外的路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天花板上鋪了一窄條亮線。他躺下來看著那條亮線,它很短,大概只有二十多厘米長,在黑暗中安安靜靜地橫在那裡。沒有聲音,沒有熱量,就只是一條光。他看著那條光慢慢地變模糊,然後他的眼睛閉上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