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老街

  第六部分：抉擇

  十二月中旬的穗城，天色暗得越來越早。

  江宇下班的時候是六點，外面的暮色已經鋪開一層均勻的灰藍。他從辦公樓出來，站在台階上拉好外套拉鏈，看了一眼對面那棟樓的玻璃幕牆被晚霞餘暉染成一層淡淡的橘紅色，然後朝停電動車的方向走去。他今天不急著回去，沒有未完成的稿子壓在桌上，也沒有需要整理的材料等著他翻。他只是想騎車繞一段路再回那個朝北的小單間。

  他騎過了天河南一路，沒有停下。騎過了那家醫院的門口，紅綠燈正好亮起，他停了下來，隔著馬路看了一眼急診樓門口的燈光，白晃晃的，和幾個月前他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一樣。綠燈亮了，他繼續往前騎，街景在暮色和路燈交替亮起的光線中從商業區變成了更老舊的居民區，街邊的建築開始變矮，行道樹從修剪整齊的景觀樹變成了更老的、枝葉更密的榕樹。

  他拐進了一條他很久沒有走過的路。穗城老街，那一片帶著老城味道的窄街巷，寬窄不一的路面鋪著新舊交替的磚塊，有些路段是水泥的，有些還是那種老式的小方磚。他在這些路上不認識任何人，沒有任何目的地，只想在冷而清新的空氣里多走一段路。

  街燈已經全亮了，橘黃色的光灑在路面上，在地磚的縫隙里留下細碎的陰影。路兩邊的店鋪大部分還開著——一間雜貨店，門口擺著幾箱橘子和一摞暖水瓶；一間理髮店，裡面亮著暖色的燈，一個穿著藍色圍裙的師傅正在給一個老人刮臉；一間糧油店，捲簾門拉了一半，露出裡面的米缸和油桶。江宇從這些店門口慢悠悠地騎過去，每經過一間就多看一會兒，看著玻璃窗後面的人影在做那些重複的事情。

  他在路邊停下來買了一個包子——不是餓，是那家包子鋪冒著白氣的蒸籠在冬天的傍晚看起來太暖和了，他忍不住想站一會兒。穿著白色工作服的老闆娘掀開籠蓋，白氣騰起來把她的臉罩在霧裡，她從蒸氣中夾出兩個包子放進袋子裡遞給他，說：「天冷，趁熱吃。」江宇接過來的時候隔著塑膠袋感覺到了包子的溫度，溫熱的，從掌心透進來。他站在包子鋪門口吃完了，風從巷口穿過來把他呼出的白氣吹散了又聚起來。

  街邊另一側，一個穿著舊棉襖的老人正佝著腰慢慢地推著一輛小推車往家的方向走，推車上放著一摞疊好的舊紙箱。江宇看著那個背影慢慢挪動，忽然想起了五樓半那個雜物間的阿婆——搬走之後她的燈再也沒有亮過。他不知道她在那間養老院裡過得怎麼樣，只是在那一刻想起了她，想起了那間空了的雜物間門縫裡再也沒有透出來的光。

  他吃了最後一口包子，把袋子揉成團扔進路邊的垃圾桶，重新跨上了電動車。他已經騎到了老街深處更窄的路段——路寬只夠兩輛電動車並排通過，兩邊是更老式的騎樓，一樓的門面是那種老式的木板門，門板一塊塊豎著插進槽里，到了晚上就合攏鎖起來。那些木板門有些漆面已經剝落，露出發暗的木頭底色，被常年濕潤的南方氣候泡出了一層深褐色的包漿。二樓的窗台上晾著衣服，在夜風中輕輕擺動，白色的襯衫在路燈的光線下像一面面小型的旗在安靜地飄著。

  巷子更深處有一家賣糖水的老店，門口吊著一盞昏黃的燈泡。一個剃著板寸的中年男人坐在門口的矮凳上刷手機，他身後的糖水鍋里冒著一縷白汽。江宇路過的時候看見店裡的牆面上貼著手寫的菜單——綠豆沙、紅豆沙、芝麻糊、杏仁露，價格都還停留在六七塊。他在門口停了一下，但沒買，繼續往前騎了。再往深處騎了一段，商鋪漸漸變少了，變成了更多的民居。那些房子新舊不一地擠在一起，有的外牆重新刷過漆，有的還保持著被時光剝落後的舊樣子。巷子裡的路燈間距變大了，有些路段的光線在燈與燈之間形成一段昏暗的過渡區，騎行在那段路面上的時候，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而安靜，只能聽見車輪碾過路面的細碎聲響。

  他在一棵老榕樹旁邊停了下來。榕樹的樹冠伸展開來，氣根垂到了接近地面的高度，像一道天然的帘子。他站在樹下，迎面吹來的風帶著深冬特有的乾爽清冽，和街燈的光一起把他包裹在中間。他剛剛經過的那些店鋪的燈光、那些正在關門的人、那些冒著熱氣的蒸籠和糖水鍋——它們都是一些正在進行的日常。和他過去幾個月里在火場附近、在邊境密林、在洪堤上看到的那些「不日常「相比，這些日常顯得鬆散而普通。但江宇站在那棵榕樹下的時候忽然感覺到——這些普通的、正在進行的日常，大概就是那些需要被守護的東西。那些商鋪的燈光、那些推車回家的老人、那些還在營業的糖水店，它們之所以能存在，是因為有人在別處做著「不日常「的事情——衝進火場、追進密林、沉入水底——讓這些日常可以不被中斷地繼續下去。

  他靠在電動車上，手臂搭著車把，看著巷子盡頭那段更暗的路段。風從他面前穿過去，把一片落葉從他腳邊捲起來翻轉著送遠了。他站了片刻，把手機拿出來看了一眼——沒有新消息。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裡，忽然不急著走了。

  他看見前方巷子的深處，在第二盞路燈和第三盞路燈之間的那段光線更暗的區域裡，有一個人的輪廓。遠處有一個模糊的、蹲著的身影，背對著他蹲在巷子邊緣，不太清晰，但大致能看出一個人在低矮的位置彎著腰，像是在做某種持續重複的動作。他看不清那人是在整理東西還是在找什麼，只能感覺到那個姿勢有一種持續的、專注的感覺，像一隻手在黑暗中慢慢地摸著什麼。

  他在榕樹下看了一會兒，然後跨上了電動車，但沒有騎走。他坐在車座上，腿撐著地面，在夜晚的老街上停著，風迎面吹來，在暗光中安靜地等待了片刻。他看著遠處那個蹲著的輪廓在路燈下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長縮短又拉長，在夜色中持續地重複著那個動作。他看見那個人的手在腳下慢慢地摸索著什麼，然後收回來，把什麼放在膝頭，又低下去了。江宇沒有上前打擾，也沒有繞路避開，就那麼坐在電動車上看著。風持續地吹著，頭頂的榕樹氣根在風中微微晃動，他坐在那裡，覺得自己也是在慢慢地撫摸著自己經歷過的那些事情。他不知道自己接下來還會看見什麼，但他坐在這裡，沒有打算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