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之後，江宇的右臂貼了三天紗布。他換過一次藥，傷口比他預想的癒合得快，第三天晚上揭掉紗布的時候，那道劃痕已經收了口，變成一條細長的、微微隆起的淺粉色線條，不疼了。但他留著那條紗布沒有扔，卷好放進了抽屜里，和那枚晶片隔著一層紙板，在同一層抽屜的暗處各自靜置著。
第四天開始，他注意到了一個變化。他每天下班都會繞路經過老街。他說不清這個習慣是什麼時候形成的，可能是那天晚上之後，也可能是更早。他的電動車會在糖水鋪門口減速，經過榕樹的時候他會偏頭看一眼那棵老樹的氣根在風裡擺動，經過岔道口的時候他的目光會朝裡面探一下，確認那截暗巷裡沒有異常的動靜。他沒有進去，他只是經過，在每天傍晚的同一時段，沿著同一條路線，像軌道上的一節車廂在固定的時間通過固定的站點。
他在想一個問題。那天晚上，他走進去站在那個醉酒男人和老闆娘之間的時候，他有沒有想過「如果對方手裡不是碎碗而是一把刀「這件事？答案是：沒有。他走進去的時候，沒有想過對方手裡拿的是什麼。他只看到了一隻手正在攥著東西往外揮，他只看到了有人需要站在那個門框前面。
他又在想另一個問題：如果下次他面對的不是一個醉酒的男人，而是更多、更無法控制的東西——他還能像那天晚上一樣走進去嗎？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發現自己坐在那棵榕樹下面想這個問題的時候，心跳沒有加快。那個問題落在他面前，像一塊石頭落在地上，沒有引起他周圍空氣的劇烈變化。它只是落在了地上，安靜地，完整地，沒有把他的沉默撞碎。
小廣場的夜晚比之前更安靜了一些。街面上走的人少了，九點之後那些原本會坐在門口聊天的住戶很多都提早回了屋，門前的燈光也早早地收了進去。江宇注意到，有些鋪子提前關了門，有些原本擺在門外的座椅被收了進去，還有一些在門口掛上了一層薄薄的舊窗簾，把內部的燈光從外面遮擋住了一半。那些變化很細微，細微到如果不是每天經過，根本不會注意到。但江宇注意到了。他坐在榕樹下面的時候，目光會從小廣場的各個方向逐一掃過去，像在清點哪些光還亮著、哪些光已經熄了。
那天晚上，他在榕樹下面停了車。他把電動車支好，沒有坐在車座上，而是走到榕樹根旁邊凸起的那塊台階上坐了下來。那是一處已經被無數路人坐過的石階，表面磨得光滑，被夜風拂過之後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涼意。他坐在那裡，背靠著樹幹，感覺到那棵老樹的根系在他背後的地面下方延伸著，在看不見的地方鋪展成一張巨大的、安靜的網。
他坐了很久，久到夜風把他身上的熱氣全部吹散了。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小廣場邊上。那家小飯館已經關門了，捲簾門拉下來，從下面縫隙里透出一條極細的暖黃色光線——那是裡面的燈還沒有全關。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敲門，沒有做任何事，只是確認了那道光線還在從門縫裡透出來。然後他轉身走回去了。
他在那之後連續四天都去坐了。每次四十分鐘到一個小時不等，有時候帶著那本筆記本坐在台階上看幾頁，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只是坐在那裡。第五天的時候，他在榕樹下面遇見了一個人。是一個推著電動車的老人，戴著一頂灰色的毛線帽，車后座上綁著一摞疊好的舊紙箱。他看見江宇坐在那裡，停了一下，開口說了一句：「你每天都來。「
江宇抬頭看了他一眼。「嗯。「
「你是住附近的？「
「不是。在這邊路過。「
老人把車支好，也站了一會兒。「你那天晚上進去了。我看見了。「
江宇沒有說話。他不知道那個老人是誰，也沒有追問他是從哪個角度看見的。但他從老人的語氣里辨認出了一樣東西——那不是誇獎，也不是感謝，是一種更接近於「我確認了「的語氣，像在核對一件他已經知道的事情。
「你是幹什麼的？「老人問。
「寫東西的。「
「寫什麼的？「
「應急安全方面的。做一些科普類的內容。「
「哦。「老人點了點頭。他的目光在小廣場的方向停了一會兒，然後說，「這條街最近不太安生。有人在收地，背後有靠山，來的人一次比一次硬。你那天晚上進去，要是碰到的人不是喝多了的——「他頓了一下，沒有把後半句說完。
「我知道。「江宇說。
老人看了他一眼，然後推著車走了。他走得不快，車后座上的舊紙箱在夜風中微微晃動著，沿著老街的巷子慢慢遠去。江宇坐在榕樹下面，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路燈之間的暗處。他坐在那裡沒有動，感覺到那層薄而韌的東西正在他右手的手腕內側微微地繃著。那層東西沒有湧出表面，沒有變燙，沒有發光，它只是微微地繃著，像一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之後還在持續地、輕微地振動著。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在路燈下攤開，掌心朝上。沒有銀白色的微光，沒有異樣的溫度，什麼都沒有。但在他收回手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作出了一個他還沒有來得及用語言整理出來的確認——這層東西還在。不管那些「更硬「的東西會不會來，這層東西都在。
第六天傍晚，江宇又去了。這一次他在榕樹下面坐了一會兒之後，起身走進了那家糖水鋪。他點了一碗熱的芝麻糊，坐在靠門口的位置慢慢喝。老闆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那碗芝麻糊燙的，他喝得很慢，勺子在碗沿上碰出細小的聲響。
「你最近每天都來。「老闆把另一個凳子拖過來坐下，在自己那條圍裙上擦了擦手。
「嗯。「
「阿婆告訴我了，「他朝門外示意了一下，「她說你那天晚上進去了。「
江宇低頭看著碗裡深色的芝麻糊表面正在緩慢凝固的一層薄膜，說：「阿婆是說那個騎電動車的？「他知道了那個戴灰色毛線帽的老人——她可能不是推車的老人，而是坐在附近某個暗處看著他走進門框的人。她看著他從人群邊緣走進去的時候，可能正坐在糖水鋪的角落、小廣場的石凳上，或是某扇半掩的木門後面。
「對。她平時不說話，但她說你每天都會經過那條路——從出事那天開始，你每天都走那條路。「
江宇沒有否認。他喝完了芝麻糊，放下碗站起來，掏出錢包付了錢。他推開門走到街上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它在路燈下攤開著，銀白色的微光沒有出現，但他低頭看著它的時候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那層東西沒有在他想要它出來的時候出來，但它也沒有在他需要它的時候消失。它只是沉默地待在皮膚底下，在他坐在榕樹下面的時候，在他每天經過那條街的時候，在他喝完芝麻糊走出糖水鋪的時候——都在。它待在那裡，不因為他的請求而出現，也不因為他的困惑而褪去，就只是待著，像冬天河面下的水。
他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今天遇見了一個老人。他說他看見我進去了。他說那條街最近不太安生。我沒有被嚇退。那層東西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