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的一周，江宇沒有再去老街。
不是他不想去，是他發現自己需要停下來想一想。那天晚上他坐在桌前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那個「如果對方手裡不是碎碗而是一把刀「的問題像一枚釘子一樣釘在了他的桌面上，每次他經過那張桌子都會被它的存在絆一下。他照常上班，照常寫稿，照常開會，照常騎車穿過穗城十二月底的街道，但他的路線變了——他不再拐進那條通往老街的巷口，而是沿著主幹道一路騎回住處。每次經過那個路口的時候，他的車把會微微偏一下，像被什麼看不見的引力拉了一下，然後又被他擰正了。他沒有走進去。
「你在躲那條街。「
周四晚上，江宇和母親在電話里聊完她的排班之後，母親忽然說了一句。她沒有用問句，陳述句，平穩地從一個話題過渡到下一個話題之間的縫隙里放出來的，像放一枚硬幣放在桌面上。
「沒有。「江宇說。
「你上次跟我說你每天都在那條街上待一會兒，今天問你，你說這周沒去。「
江宇握著手機，在窗口站了一會兒。窗外穗城的夜風從紗窗縫隙里鑽進來，涼絲絲的貼著面頰。他想起自己確實說過——上周某個晚上母親問「你下班都做什麼「，他說「在老街那邊坐一會兒「。他那時候說得隨意，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解釋的事，而那句話在母親那裡被記住了，然後在今天被輕輕地遞了回來。
「最近在忙稿子。「
「嗯。「母親應了一聲，沒有追問。但她停了一下，又說了一句，「你爸昨天跟我說他年輕的時候有段時間也是這樣。出完任務回來之後有幾天不想出門，不是怕，是覺得自己還沒把那天的事從頭到尾理清楚。「
江宇握著手機，拇指輕輕摩挲著手機殼的邊緣。「他在哪？「
「在客廳看新聞。你要跟他說話？「
「不用。「江宇說，「你跟他說我挺好的，讓他肩膀注意。「
「行。「母親說，「你自己注意休息。「
電話掛了。江宇把手機放在桌上，在窗前站了一會兒，遠處有車燈在街口轉彎，光弧划過之後融入夜色。他在想母親說的那句話——「不是怕，是覺得自己還沒把那天的事從頭到尾理清楚。「他確實在理。他把那天晚上的每一步都拆開了。他走進人群，他站在門框前面，他伸出手接住那隻碎碗，他被推了一把後退半步然後站穩了，他蹲下來幫老闆娘撿碎片。每個動作他都記得，每個動作他都能說出來。但他不知道這些動作加在一起，是一副完整的什麼東西。
第二天是周五。下班的時候天色已經全黑了，十二月末的穗城，夜來得早，五點半路燈已經亮了大半。江宇從辦公樓出來，騎上電動車，在路口停了一下。左轉是回家的路，直行是通往老街的方向。他盯著前方那個路口看了幾秒，然後擰動車把，直行了。他沒有說服自己「應該去「或「不該去「，只是在那一刻他鬆開剎車，讓車輪自己選擇了它偏好的方向，朝著那條他已經繞了一周的路口駛了過去。
他拐進巷口的時候，速度比平時慢。榕樹的樹冠在冬日的暮色中像一團龐大的暗影，那些氣根垂下來在風裡微微晃著。他經過糖水鋪，老闆正在門口收拾碗碟，抬頭看見他，點了點頭。那點頭很輕，像確認一個已經知道會發生的事情，然後繼續低頭收拾了。他經過岔道口，黑暗深處什麼都沒有，安安靜靜的，像一條從未被聲音填充過的通道。他騎到了小廣場。
小廣場和他一周前離開的時候相比，變化不大，但那些變化細碎而明確。糖水鋪門口的桌子少了一張，原本放三張的地方現在只擺了兩張，空出來的那片地面上有一圈深色的水漬印。小飯館旁邊那間裁縫鋪的捲簾門上貼了一張「暫停營業「的紙，A4紙，列印的，邊緣被風吹得捲起來。小飯館本身開著門，但門是半掩的，裡面亮著燈，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門口的地面上鋪了一窄條。
江宇把車停在榕樹旁邊，沒有坐下去，他站在樹下面，看著那扇半掩的門。他在那個位置上站了大約兩分鐘，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沒有等到什麼。然後他走向了小飯館。他走到門口，抬手在門框上敲了兩下——不是試探性的，是確認有人在的那種敲法。裡面傳來腳步聲，老闆娘拉開半扇門，看見他的時候停了一下。
「你來了？「
「路過。「
她側身讓開門。「進來坐。「
江宇低頭跨過門檻走了進去。店裡開著暖氣，暖意在他進門的時候湧上來，和外間的冷空氣之間形成一道清晰的分界。店裡面收拾得整齊——桌椅擺得齊整，桌面擦過，還有一點濕的痕跡反著燈光。沒有碎碗的痕跡，沒有翻倒的痕跡，一切都恢復到了它原本該有的樣子。
他在靠牆的那張桌子坐下。老闆娘給他倒了一杯熱水，放在他面前。杯壁的熱度透過來，和他的手隔著大約一公分的距離。
「你一周沒來了。「她說，不是質問，像在說一個已經注意到的事實。
「嗯。「
「我們都在想你會不會來了。「她在江宇對面坐下，兩隻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那天你走之後，那條街上好幾個人來問我'那個年輕人是誰''他明天還會不會來'。我說我不知道。「
江宇端著那杯水，沒有喝。「我不確定我還能做什麼。「
老闆娘看了他一眼。「你那天進來的時候，你做了什麼？「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我站住了。「
「那就是你做的事。「她說，「你站在那裡，你看見了我，你沒有走。你現在已經做了別人沒做的事，你要繼續做的，就是繼續做你已經做了的事。「
江宇坐在那裡，那杯水在他掌心裡慢慢地溫下來。他走出小飯館的時候，夜風比他來時更冷了一些。他走到榕樹下面站住，仰頭看著那棵樹的樹冠在路燈照射下分成明暗交錯的層次。那些氣根垂到接近他頭頂的高度，在風裡極輕微地擺動著。他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整條老街的燈光都在他周圍亮成了同一片均勻的暖色。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在路燈下攤開，他在等某個東西出現。但當他低頭去看的時候，發現它已經在那裡了。銀白色的微光正從那層薄而韌的東西底下滲出來，像水從地底滲過土層最表層的縫隙，極淡，極緩，在他的掌心裡安靜地亮著。沒有他預期的驚奇，沒有他以為會有的什麼特殊的觸感。他只是在低頭看的時候發現它已經在那裡了。他不知道它是什麼時候亮起來的，它沒有在他呼喚時回應，它只是在他不再尋找的時候從掌心自行浮現，像一枚始終在黑暗中發光的霜，安靜地映出了它所停留的那片輪廓。
他看了一會兒，沒有試圖去收住它，也沒有試圖讓它繼續亮下去。它就那麼待在他的掌心裡，穩定的、持續的、不亮不暗。然後江宇把那隻手收回了口袋裡，跨上電動車，騎進了穗城十二月底的夜色里。他沒有把光握緊，也沒有把它逼退。他只是讓它待在他口袋裡，讓它在布料和體溫暖著的地方自己待著，自己亮著，像一種已經不需要再被呼喚其名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