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記事起就入了這個宗門的一個分舵。入宗門前的事,則大多記不得了。往後每日的要事,不過打水、劈柴、燒火、做飯而已,別無其他。他的師父,本分舵的舵主,在收過他做外門弟子後,便不再收徒了,這讓他感到慶幸的同時,又覺得有一點悲哀。因為他便成了這個分舵最晚入門的徒弟,連比他小几歲的孩子,也會喊他:「小師弟,倒碗水來。「他也只是照做。
武功方面,他從分舵主那裡學來的扎馬步和長拳,只能放在挑完水、劈完柴、燒過火、做過飯之後練一會兒。哪天要是活計多起來,也就不練了。
並不是師父不願教你,是你實在沒有慧根,在練武上還需多加用心,分舵主曾這樣無奈地對他嘆息道。但他知道,在分舵主眼裡,整個分舵上下百來號弟子中稱得上有慧根的,似乎就只有分舵的大師兄,他自己的兒子。他在心裡辯駁道,我日常練武的時間雖然不多,但心我向來還是用的。另外,我大約不是沒有慧根,只是不適合練馬步與長拳,或許換作高深一些的武功,也許反而觸類旁通,武功也可精進不少,他這樣想著。
那一日,幾乎快忘記這個分舵里還有他這麼一個弟子的分舵主卻忽然喚他到內堂,與他獨自說話。他走進內堂,只見分舵主坐在虎頭椅子上,看了他一眼,又拿起面前的實木桌子上一杯散著熱氣的茶啜了一口。
他靜立在門邊,等待著對方說一些「你去後山砍些柴來」或是「前屋的水缸快空了,記得添上。」之類的話。忽然,分舵主開口道:再進來些,小徒弟。你入我門下,也有些時日了。
他緩慢地朝內堂挪了一步,在離分舵主似遠未遠的地方又停下腳步,道:是,師父。分舵主道:武功可有精進?他想了想,不知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分舵主見他未開口,便又說道:嗯,想必是有些長進,可以讓你為門派做些事了。
小徒弟心下一沉,心想:舵主平日裡盡叫我做些雜事,今日為何忽然煞有介事地說有事要讓我去辦?莫非是我這些年武藝雖無大長進,但做事還算妥帖,終於讓舵主看在眼裡了?只是不知是何事。
他正思索著,忽聽舵主冷笑一聲:你這小子,只顧在這走神嗎?小徒弟的眼睛才又聚焦到分舵主的身上。他雙手貼在一起,用拇指輕輕揉搓著掌心,道:不知舵主有何吩咐?分舵主道:無甚要緊事,不過是送些東西到總舵去,掌門師兄要的。
小徒弟心下思量:舵主雖說不是要緊的事,但總歸是總舵的大師父要的東西,便也不會「無甚要緊」,只是不知是送些什麼東西,又為何專讓自己去。
忽然,他靈光乍現,想到:莫非,關乎本門的那本秘籍。
大約三月前,門派總舵發生了變故,一時間舵內弟子提起此事,眾說紛紜,因而他也沒有搞明白究竟是什麼變故。門派掌門,弟子們都稱他為大師父,為護秘籍安全,遣人將之從總舵運到分舵來,囑咐分舵主好生看管。但自那天以後,分舵主的兒子就開始閉門練功了。
於是眾師兄一同私下飲酒吃飯之際,有許多弟子憤憤不平,有幾個性急的便罵起來:好生保管?只怕是秘籍的書頁都被舵主和大師兄翻得卷邊了吧。」又有人添油加醋道:這幾日我去給大師兄送飯,碰著舵主,他只叫我把飯給他,或是他自己去送……聽到眾師兄如此講,這小師弟也受了感染,於是借一點酒勁,說道:就是,怎麼不讓我們一同練?幾位師兄便忽的按住他,來捂他的嘴,急道:胡說什麼,私練門派絕學乃是欺師滅祖的大罪,輕則廢掉武功,重則性命難保。這時,平日裡最機靈的師兄打趣道:我們幾個抱怨,是尚且有學會的餘地,你這小師弟,馬步也扎得晃悠,長拳也長不到人家身上的武功,就是把秘籍擺在你眼前,又豈能學得會?又有人隨之應和:真給了你,怕是三個月也翻不到第二頁。眾人大笑起來。
舵主見他若有所思,又問道:總舵,不曾去過吧。聽到這話,小徒弟才從剛才的思緒中回來,但他又想,假如真是秘籍這等要事,也會讓武功更好的師兄去辦吧,思緒正游移不定,腦袋卻不禁搖起來。舵主繼而笑道:沒去過?那正好去看看,只是去了後,不要儀容不整,也不可隨意講話,你是我分舵的人,不可失了禮數。小徒弟道:不知要送的是什麼東西?舵主道:不過是些尋常書籍、文玩罷了,你且不要多過問,只是把東西安穩送到便好。小徒弟道:弟子記下了。舵主手指一撇,他便知道是讓他走,就施禮後慢慢朝門口走去。且慢,舵主又在身後喚住他,說道,此事是我專交你去做,就不要與其餘弟子提起了。小徒弟喏喏而退。
從舵主那裡出來,夜晚吃飯之際。因要忙著幫舵內的廚子打下手,小徒弟總是最後吃飯的那一批弟子中的一個。這時,他坐在幾個尚在慢慢飲酒的師兄之間,若有所思地吃飯。這幾個師兄平日裡同他關係最好,見他往日人家談及什麼事,他都有興趣跟腔,說些滑稽的見解,而今日只顧自己吃飯,就有其中一個弟子問道:小師弟,聽說你打舵主那裡回來?小師弟抬頭看著他,回答道:是。那人又問:可是有什麼機要授你?旁座的幾個弟子聽聞他這麼問,都埋頭嗤嗤地笑。小師弟道:舵主要我去趟總舵。眾人便止住笑,圍到他身邊來。總舵我們幾個都去過,只是不知叫你這小弟子去,有何貴幹呢。小師弟道:舵主只叫我不可說。眾師兄見他不肯講,又想到他這樣一個武功又差,又不懂人情的小師弟能辦的事又能是什麼大事,不再追問,就又紛紛談起總舵的事來。其中一個說:我上次去,見到總舵的守門人,對我多加盤問,只是不讓我進去,後來還是總舵的三師兄出來接,才得以進去。另一個點頭道:那守門人這般不通情理。想是與總舵變故相關。又一個趕忙接話道:我聽說那變故是總舵的幾個長老不知為何事起了嫌隙,大師父又許久不見人,下面的人才亂了。又有那好事的弟子說:是不是因為一個女人?另一個弟子笑著打斷他:為一個女人,也不至於鬧得連本派至上的寶貝秘籍都需送出來避禍,只怕是你滿腦子女人吧。眾人又笑鬧起來。吵吵嚷嚷之間,小師弟卻也將眾人的話半真半假地聽進耳中,不過,他不關心門派變故,不關心長老女人,只是想著:此次前往總舵,送的是大師父要的東西,或許可以見得到大師父……又想:倘若真見到大師父,這也是個好機會,大師父的武功深不可測,他見我為他辦事,說不定會隨口問我,武功練得如何?我在施展過程中表現得伶俐些,他也許可看出,我是個可造之材,只是無人有意教我,這時他老人家心情一好,隨意指點指點我武功,我便可有長進了。想到這裡,心中一熱,嘴裡的飯菜也似乎香甜了一些。師兄們仍在吵嚷著飲酒,也拉他來飲,他謝絕道:我還有舵主囑託,今日就不飲了。眾人見他沒趣,也不再搭理他,只見他吃過飯,收拾了碗筷,早早地回房歇息了。
翌日清晨,雞叫兩聲,分舵山門處有些許涼風颳過,只見小徒弟分批把古書新書數十本、三四套文房四寶,幾尊小小的羅漢塑像搬來,裝上昨日雇來的一輛牛車,仔細地綁好,隨即駕著車子慢慢悠悠地出發了。
他前腳出發,守門人後腳到了分舵主寢房門外匯報:舵主,小師弟一柱香前載著貨出了山門。片刻後,門內傳來舵主聲音:知道了。守門人就返回山門去。守門人剛走,又有一身形矯健者輕身來到,輕輕扣了三下門,叫道:爹。舵主開門迎了他進去。
寢房內,舵主穿著便服,和兒子一同坐於桌案前,案上是一碗早上侍候他的弟子新沏的茶。舵主兒子問道:爹,人走了?舵主道:走了。舵主兒子問:那,武功……話說到一半,舵主急忙示意他止住,隨即起身,環顧了一下寢房四周,只聽得窗外蟋蟀仍在鳴叫。又坐下,從身旁架子上的一個布包內,取出一本書來,遞到兒子手上。舵主兒子問:爹,這。舵主壓低聲音:這是我親手抄錄的。舵主兒子接過書來,眼前一亮,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手裡的書,只見其上沒有書名,翻開後,最後幾頁的墨跡尚未全乾。此時,舵主低聲道:記住,原本已送回總舵,這本,你拿去,務必收好。舵主兒子心領神會,輕輕點頭。
與此同時,山道上,小徒弟正吹著山風,一邊驅著牛車向前。他感覺到一種久違的自由。日常向來是師兄們出外辦事,回來後就聽得他們述說自己的見聞,諸如:某個大俠要歸隱山林,舉辦熱鬧的金盆大會、幾大門派高手共殲邪教弟子、有個鏢局的二兒子笨得驚人,但有天得到個高人的指點,成了遠近聞名的大鏢師,云云。這回終於輪到他自己了,這幾日不用再與後廚的鍋碗瓢盆打交道,而是趕著一輛牛車,踏往師兄們口中的那個江湖。想到這,他貪婪地呼吸了一大口空氣,仿佛要把這個江湖都吸到自己的身體裡。
他走了一整天,傍晚時分,投宿到一家小客棧里,他把牛車停在客棧的馬廄邊,和一個小夥計一起把貨物一件一件卸下,搬到自己開的客房裡。見那小夥計和他一樣累得有些喘,又從舵主給他的盤纏里拿出三枚銅板答謝他,夥計接過錢,頓時有了精神,也不喘氣了,說過一些吉祥話,歡天喜地地去了。簡單梳洗自己後,他躺在床上,手裡握著兩個銅板,緩緩地摩擦著。卻發覺自己毫無困意,於是又翻過身去,透過床板聽樓下客店老闆和夥計的交談聲、過往客商來投宿的馬蹄聲。百無聊賴之際,他獨自思忖道:想來,舵主待我也不差,還讓我去總舵露臉。只是他平日裡確實有些偏心於大師兄。不過誰家父親不偏愛自己兒子,這也是人之常情了。繼而這離開山門一整天路上的風景人情、師兄們常聊起的江湖見聞、自己對於總舵的想像,這許多事不絕如縷地灌入他的腦海里。緩緩地隨著他進入了夢鄉。
在夢裡,他成了一個武功卓絕的少俠,輕輕一跳就能跳到圍牆上去,落下來又可以穩如泰山,身形一點不搖晃。這時,夢裡的分舵主則豎著拇指稱讚道:好!好徒兒,原來你真是有學武的資質在,以往是為師看花了眼,險些錯失了你這樣一個大材。眾多師兄也眾星捧月般將他圍攏起來,紛紛對他交口稱讚,他憨笑道:還是有賴師父悉心栽培,眾位師兄的不吝賜教……恍惚間他又看到自己照著一本書修煉,轉眼間一掌劈出,就震得牆邊的一棵桃樹簌簌作響,粉白的花瓣飄然落下,如夢似幻。
武功……書……他夢裡嘟囔著,忽的轉醒過來,而夢裡的一切,竟如此真實。若是真的有一本書,能讓這一切都成真……該多好。
這時他剛要下床去喝點水,卻看見被自己放在一旁的貨物,幾捆書籍靜靜地疊在竹簍里。他看了一會兒,心中不覺閃動一個念頭,這些書……莫那日舵主叫我去他屋內,只說這些書是尋常書籍,當時只當是舵主有他的安排,現在回想起來,似有不對,又忽的想,我真是笨極了,舵主讓我送的這許多書,都是大師父要的,若是尋常書籍,大師父這樣的人物,怎麼會要,他要了,怎麼又需要我一路護送去呢,再者,總舵乃我派根基,藏書定然多到不可勝數,還需要我去送這幾本尋常書籍嗎?想來這書定不是尋常之物,莫非……他起身坐在床沿,雙腳垂下,微微搖晃,只覺得汗流浹背,心上像壓著一塊石頭,讓他不住喘氣。
便隨手點起油燈,注視著眼前用竹簍裝好的幾捆書籍來。客房裡油燈忽明忽暗,他盯著這些書看了許久,急促的呼吸逐漸平穩下來。
莫非這些書正是前些時候,因為門派風波,送到分舵讓舵主保管的那本本門至寶秘籍?他愕然無語。
想到這裡,他又細細回想昨日在舵主內堂所見,想起舵主的神情、言語,正是在故作輕鬆,讓他將此事當做一次尋常的運輸任務來完成。
之所以讓我來送,正是念及我最默默無聞……若換作大師兄,武功縱然高出我許多,但這路上只怕反倒惹人注意……想到這裡,他又不禁暗暗感嘆:舵主真是心思縝密,事事都思慮到了。
他注視著眼前的幾捆書,想到:倘若這些都是本門的至寶秘籍,這數量也太多了些。又撓撓頭,心下暗罵自己蠢笨:或許最精深的武學,是要看這麼些書,再加上細細的琢磨,方能掌握其中要旨。假如世上武學都是一本小冊子就能講完,那不人人多用些時間都可學會,那這大俠不就當得太容易了。又想:與其琢磨這許多,倒不如我看看,如何?於是他伸手去提竹簍里捆書的繩子。剛提出一捆書放到床鋪上,他的手又縮回去,仿佛深怕碰到這件東西似的。他想起那日師兄說過的話來,偷學本門絕學……欺師滅祖……輕則廢掉武功,重則……這樣想著,他慢慢把這捆書放到竹簍里去。
他深呼吸一口,便背對著裝書的竹簍躺下,努力閉緊眼睛。但他仍思緒萬千,師兄的話又進入他的腦海:只怕是把秘籍擺到你面前,你也學不會。他的眼睛更用力地閉緊了。先前夢的余影從他眼前的漆黑中再度冒出來,他聽到舵主的冰冷的聲音:怎麼入我門下這麼久了,武功一點長進都沒有。又聽到那好事的師兄在搭腔:此乃,朽木不可雕也。他盡力把身體縮成一團,但這些話仿佛真的縈繞耳邊,於是他再度睜開眼,看到牆上自己晃動的影子,良久,還是坐了起來。
他伸手撫摸著最上層的書用油紙包好的封面,緩緩地想,偷看秘籍是欺師滅祖,是死罪一條,但我出門時問,總舵主只說,這些都是尋常書籍。既是尋常書籍……他的食指停在書的封面,用力一點,想到:那我如何讀不得。
他坐在床上,暗自給自己打氣,用手解開捆書的繩子,把第一本書擺到了自己的面前。
只見那本書翻開後,第一頁寫著一首詩歌,內有一句「欲知造化會元功,須看……」,他心下大驚:這果然是秘籍。他急不可耐地讀起來,下面卻是「蓋聞天地之數,有十二萬九千六百歲為一元。將一元分為十二會,乃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之十二支也。」等等,不知所云的東西,漸漸地,只見書頁中密密麻麻有著數不清的黑色小字鑽入他的眼中,不一會兒,只覺得精力無法集中,呵欠一個接著一個。
他放下書,揉揉自己惺忪的睡眼,心裡奇怪,先前還不曾這般,怎麼一下困成這個樣子。又用掌心揉揉自己的臉,振作了一番精神,繼續拿起書來讀。
這遍再讀,他便無心再一個字一個字地去啃那些又長又難的句子了,而是不斷地往後翻閱,心想,我只消學點拳腳、輕身功夫,讓師父師兄們都瞧瞧看即可,不需學那些勞什子心法、「甲乙丙丁」的東西,於是便看到書里寫:「你看他瞑目蹲身,將身一縱,徑跳入瀑布泉中」。心下大喜,原來這是輕功的要旨,要的是「瞑目蹲身」。他口中默默念上幾遍,便覺得記住了。往後再看,但見到什麼不懂的句子便盡情跳過,又見書上又寫道「閒時即掃地鋤園,養花修樹,尋柴燃火,挑水運漿。」,心想,原來這是武功的基底,舵主也讓我常做,這是要我打牢基礎,可謂用心良苦。往後又看,只見書上又寫:「他兩個拳捶腳踢,一衝一撞。原來長拳空大,短簇堅牢。」,心想,長拳我也是練的,原來大開大合,動作雖然舒展,卻有破綻,要結合短拳一併練習,這就是至高絕學和尋常武功的差別了。於是越讀越覺得有趣,這時又回想起來,輕身法的要旨是,是什麼來著?只見自己已經忘得七七八八。便念叨道:如此學了後面忘了前面,幾時能掌握要領,學會武功?
這時,他看見一旁貨物中有一些文房四寶,就一併取出來,自己給自己磨墨、蘸筆,把一張長大的宣紙鋪展開來,小心翼翼地裁成幾塊,拿筆把先前書中的對武打片段的描寫、他從中體悟到的武學要旨紛紛抄寫下來,以便以後慢慢參悟。他正抄得起勁,忽聽得外面雞叫起來,往窗外一看,卻不知自己原來折騰了一晚,現在已是天明時分了。便又把書系好,放於竹簍內,走出客房去叫昨日幫過他的小夥計一同來,將這些貨物搬上牛車,他意氣風發地坐在牛車上,摸了摸懷裡幾頁自己抄寫好的紙卷,只覺得今日的日光,似乎也要比以往更明媚些了。
如此在路上行了幾天,他白天行路,晚上到了客棧安歇下來,便開始讀書、抄寫,沒兩日,便把第一本書中他認為值得學習的要旨通通記錄完畢了。於是他繼而翻開第二本書,繼續抄錄,又找來漿糊,把抄錄好的新頁黏在舊頁後面。這日又到傍晚,他在客房裡一邊默念先前抄好的文字,一邊翻開一本新書,這本書看起來裝幀考究,有幾頁紙張已明顯泛黃、蜷曲,似幾經翻閱,又似乎有部分頁數已經朽壞,繼而又被人用新紙謄寫,重新添加到書中的情況。他翻開幾頁,只見裡面的文字更是晦澀難懂,又翻到後面,只見全書並沒有一處描寫武功的地方,他唯恐自己有所疏漏,一連把這書來回來去翻上好幾遍,甚至差點將其中搖搖欲墜的幾頁碰落,他心想,大約這本書是講別的東西的,並無我可學之處,更何況我需小心呵護,以便損壞了不好交差,於是就把每頁書紙都捋順鋪平,小心翼翼地合上,放好,不再去碰。又拿下一本書來讀、抄。
這一日,他正驅著牛車趕路,手上拎著管牛的韁繩,眼睛卻一刻不停盯住手裡的那本筆記,此時筆記已有數十頁,頗有成書的氣候。這時,一個沿路乞討的小叫花子忽然注意到他,心想:這人有些奇怪,坐著一輛牛車緩緩地走,眼睛卻在書上,倘若換了快馬,恐怕沒行上兩步就會翻到溝里。這書上寫了什麼,讓這人如此痴迷,不如讓我也瞧瞧。便上前同他搭話道:這位小哥,你好啊。他抬起頭來,只見有個骨瘦如柴的小叫花子跟著他的車子腳步伶俐地在走,又口稱「小哥」,他並不知道這小叫花子是在和他打招呼,便露出疑惑的神情。誰知這小叫花子是個生下來就隨師父沿街乞討的,早已練成不怕冷遇的性子,見他沒回應,也不覺自討沒趣,又接著說道:小哥,小哥,且慢一點。這時他方知來人是在喚他,便讓牛且停一會兒,要看這小叫花子說些什麼。
小叫花子見他並未驅趕自己,反而主動讓牛車停下,又覺得些許詫異,便裝出他日常行乞常用的姿態來,擠出幾滴淚水,故作可憐地講:小哥,行行好,幾日沒吃飯了。小徒弟見他不停口稱自己小哥,覺得有趣,又仔細打量他的外貌,只見他肚子餓得癟癟的,倒真像是腹中無物,伸手去拿腰包來,要取幾個銅錢與他。只是手剛取到腰包,便覺得重量比臨出發前舵主給他的那個小包要輕上幾成,側身去看裡面,銅板只有十來枚,寒酸地疊在一起。原來臨出發時,舵主只大體給了他夠他路上用度的盤纏,而他一路上但凡到了客棧,就叫夥計幫忙搬貨到客房,每每又要給上對方兩三個銅錢,到如今為止,只剩下這為數不多的錢了。他又回頭去看這小叫花子,正巴巴地看著他,手不住地撫摸自己的肚皮。轉念心想:趕他去似乎有些不妥,不如讓他隨我一路行走,每日吃飯分他一些,我只少吃一點,他也不至於如今這般餓著。就問道:當真幾天沒吃了?小叫花子看他要去掏荷包,又沒拿錢的動作,又覺得奇怪,嘴上只是說:是啊,您可憐可憐。他又想,這小乞兒雖然看似瘦弱,卻也是個人,我這幾天護送東西,雖沒遇到門派高手來搶,日後萬一遇到強盜匪徒、餓狼惡犬,帶上他,也算有人幫襯。就又對小叫花子說:一時給你錢財,今天吃了,明天又沒了,又得去討,倒不如你同我一路,日常有需,你也可以搭把手搬搬貨物,吃住也隨我,至少不會餓著,你看如何?
小叫花子心想,我何曾見過這樣的人物?平日裡乞討,要麼給錢,要麼不給,還有給份差事的?不過也正合我意,跟著你高低瞧瞧,你那攥得緊緊的書里,到底有些什麼寶貝。於是擦去淚水,假裝歡天喜地地說:小哥,你是善財童子臨凡吧?平日裡只聽說觀世音菩薩救苦救難,今天我算遇到你這大好人了。那小哥也不知善財童子是什麼,只記得隱隱好似讀到過,被他一通胡亂誇獎,臉上一熱,心裡也止不住歡喜,就挪了挪身子,讓這小叫花子坐到自己身邊,道:你來好生駕車,等到歇息處,咱們一同吃饅頭。聞聽此言,小叫花子猴子似的攀上車來,笑道:馬雖是沒騎過的,但這牛是打小見的,小哥你且坐穩,看我怎麼操持這畜牲。
一路上,這小哥仍看書,不時的手上照著比劃一些動作,耳旁小叫花子的聲音卻是沒斷的,他從老子騎青牛出關說到秦瓊大戰尉遲恭,雖然喋喋不休,但也不讓人覺得聒噪,反而有趣。只是這小叫花子雖嘴上念叨不停,手上也握著韁繩,眼睛卻是一直看著他,咀嚼一番他手上的動作,心中覺得似有幾分深意。這時,又行到傍晚了。兩人找到一客棧,把牛栓了,吩咐夥計上一盤饅頭,一小塊醬牛肉和幾碟青菜,就坐在一起吃起來。小叫花子一見吃的上桌,雖然奔波了一日,卻也不覺得很餓,又怕被這小哥看出破綻,於是狼吞虎咽地吃起來,這小哥卻仍是讀書,沒有瞧他,他便覺得沒趣,只說:小哥,你也吃。良久,小哥這才抬起頭看著他,笑道:不急,你先吃,不夠又叫。待他暫時擱下手裡的書卷,只見桌上的菜被吃了大半,只剩下半個饅頭和幾片青菜,又看到小叫花子癟癟的肚子似有鼓起的樣子,正快活地打著嗝,笑盈盈地看著他。小哥問:可有吃飽?小叫花子道:飽了飽了,小哥你人真好,只是我一時飢餓,就多吃了些,沒顧及到小哥你,這剩下的菜,只怕是不夠了。小哥笑道:夠了夠了,我師父說過,習武之人不宜多吃,只有個六七分紮實即可。小叫花子心下一怔:果然是習武之人。便隨即又道:小哥你是善財童子臨凡,你師父就是觀世音菩薩在世了。這小哥道:也不是。小叫花子道:不知小哥師從何人啊?這小哥道:只是不便說。小叫花子又道:那也無妨,小哥你不便說就不說了。不過我小叫花子也有師父。小哥道:你也有師父嗎?小叫花子道:常言道,三十六行,行行有狀元,不過我師父不是我們這行的狀元,他只是我的師父。小哥道:你師父武功想來也很高。小叫花子道:正是,正是,這武功,無非是一些招式,人家有自己的本事,我師父也有自己的本事。我師父是我小叫花子的師父,難道他就只能擅長要飯?就只會教我要飯了?小哥心想,這小叫花子倒是有見識,又說:此言有理。
吃過晚飯,兩人回到客房內,只見小叫花子不到床上去,把背上背著的一塊黑黢黢的草蓆子鋪將在地板上,要坐上去。小哥道:怎麼睡地上?小叫花子道:小哥你這話問得奇怪,叫花子不睡地上,莫非睡天上?我師父教我,自己身上髒了,就不要污了人家,小哥你還是睡床上去,我小叫花睡地上自在。小哥道:那你且休息。只見那小叫花子赤裸著上身,歪七扭八地睡在草蓆上。小哥心想:他倒是真的自在。又坐在床沿,腿耷拉下來,乘著燭火繼續讀書。他將昨日夜裡抄寫的東西又複習了一遍,就把那書卷揣在懷裡,又拿出一本新書,一邊讀,一邊在新紙上抄錄起來。他正學得入神,回過頭一瞧,那小叫花子的瘦臉幾乎湊到他肩膀上,讓他一驚。見嚇到他,小叫花子呵呵一笑,又不好意思地問道:小哥你莫怪,莫怪,我只是好奇你在做什麼。小哥道:我也不知道你湊在一旁,就是無心之失,也不怪你。小叫花子見他這樣說,就又問道:小哥你夜裡不睡,還只讀書,莫非是要中狀元的?小哥道:不中狀元,就不讀書了?小叫花子嬉皮笑臉地說道:說得正是,正是。又見他一味讀書,心中愈發好奇,又湊上來,笑嘻嘻地說:小哥,我也想讀書。小哥心裡覺得有趣:一個小叫花子,也想讀書嗎。便問:你也識字?小叫花道:倒也識得幾個,我師父閒暇,也有教我他識得的那幾個字。小哥暗忖:這也是個好師父。道:識得幾個?小叫花子說:像什麼「賑災」、「飯館」、「官府」幾個字也認識的。小哥心想,這師父也是實在,怕徒弟餓著或是被官家拿去了。又說:識得這幾個字卻也有用,只是讀書尚且不夠。小叫花子沉默半晌,又笑呵呵地說:我師父不是狀元,自然教不了我讀書,我平日裡讀點畫冊,也知道其中意思,小哥你要中狀元的,不妨就教教我讀書。小哥想,教他識字,雖無甚大用,但只是他想,我就教他。又想,這些書雖關乎本門秘籍,但一個小叫花子又豈能明白其中深意,我只教他認識字就是了。於是起身拉他坐到自己身旁,從竹簍里別的書中抽出一本,翻開一頁,一字一句地教他讀起來。這小叫花子雖是個睜眼的瞎子,記憶卻奇好,小哥帶著他讀了小半夜書,回頭來抽查他,也把書中出現的文字七七八八記了大半。小哥心中嘖嘖稱奇,心想,這小叫花子是可塑之才。又暗自感傷:倘若我師父也這般待我,我如今的馬步,或許也扎得結實多了。待小叫花子學過睡下,小哥又伏案抄錄秘籍,只在天將亮了,方才上床將歇一會兒,好在日間有這小叫花子駕著牛車,他也好在車上晃晃悠悠地眯上一會兒。
一連幾日,皆是如此,白日趕路,夜裡抄書兼教小叫花子識字,這幾日下來,小叫花子竟可把一本書完完整整地讀下來了。他又自己在夜間去翻別的書來看,發現這些書上的字有許多是教過他的,便又覺得,讀書也不是什麼難事。只是有一點,他仍好奇這小哥白日裡攥著,夜裡揣在懷裡的書卷到底有什麼寶貝。於是試探性地問這小哥:小哥你日夜在讀的這本書,想必有大學問,不知小弟我可否也跟著讀讀?小哥即用手遮住書頁道:你識得字太少,不足以讀這本書,還是把其他的書讀好再說吧。幾番懇求,小哥只是不給他看,這直讓小叫花子心裡痒痒,他又是一個在市井裡摸爬慣了的,心想,你不給我,那我就偷來看,不過是一本書,裡面有什麼金山麼。於是他幾次趁著凌晨小哥睡下,就要來偷,只是那小哥就是睡著了,也緊緊攥住這書卷,他拽了幾次,書卷也紋絲不動,又恐驚醒了這小哥,便就此打住。
又過了幾日,這小叫花子已把其餘的書中大半都囫圇吞棗地讀過了,眼下只要看這小哥懷裡的這一本,但他又死活不給,越是不給,越讓這小叫花子為此抓心撓肝,他心下一橫,想:什麼東西這麼寶貝,求也不給,偷也不成,我們兩個一起走了這幾天,我給你趕著牛車,你好呼呼地睡,再者這書,我又不要你的,只是看看便還你,這都不給?你不給,那我便給你搶了去。但又不知這小哥武功深淺,未敢輕動,只是他見這小哥平時閒下只是抄書,或是坐在車上用手比劃些功夫,心想:我師父的那幾手功夫,也是要日日勤練的,這幾日又未見這人練過武功,或許是不會的?
這一日,小叫花子想:這書我還就非看不可了。於是他趁著這小哥尿急下車方便,把牛車停在路旁,抓起一把泥土捏在手裡,心下未免有些忐忑:成敗在此一著,搶成了,我不過看看也就還你,搶不成,我便用這土糊住你的眼睛,撒丫子跑了,你一時半會兒也趕我不上。這小哥一轉頭,看到立在一旁的小叫花子,便要問他:你也急麼?我去看著車。這小叫花子卻也不等他說話,縱身朝他懷裡撞來,一把拽住那書。這小哥先是一驚,隨即也伸手護住書卷,另一隻手要去把那小叫花子推開。豈料這小叫花子一時搶書不得,又見他一掌劈來,心下恐懼,便揚手將那把土胡亂抹到他臉上。這小哥哎喲一聲,眼中吃痛,只顧來擦臉,護書的手也抽走了。這小叫花子眼疾手快,登時把那書卷搶到手裡,只喊一聲:我當你是朋友的,只是看看,看過就還你。便兩步並作三步,一溜煙地跑走了。
且說這小叫花子一手護書,一手只管揮動,雙腿交替如輪子般向前奔逃,唯恐這小哥來趕他,一口氣跑出三四里地方才停下。他不顧喘氣,一屁股坐到草堆里,只把懷裡那本因爭搶而皺皺巴巴的書卷拿出來,真的如獲至寶一般上下撫摸。半晌,喘勻了氣,才顫顫地打開來看,只見書上寫的文字,他大半在書里讀過了,只是這些文字旁邊,有那小哥批註的小字,諸如:「你看他瞑目蹲身,將身一縱,徑跳入瀑布泉中」這句,用筆在瞑目蹲身四個字上,畫了一個圓圈,旁邊小字批註:輕身要訣。往後文字,皆是如此,小叫花子道:果然是武功秘籍,原來盡數藏在那些書中。他淺讀了幾頁,只見日頭漸晚,隱隱欲作下雨狀,便想,這幾日跟這小哥一路,未見得師父他老人家,若是再在外處撒野,見到師父,免不了挨他頓打,倒不如把這本書帶去獻給師父,他老人家看到我帶回這上乘的武學秘籍,定然歡喜,也許便捨不得打我了。心想到此處,便有些慌亂,顧不得剛剛他對那小哥所說的「只是看看,看過便還你」的話,把書揣在懷裡,沿著小路回去找他師父了。
卻說這小徒弟被泥土糊住了眼睛,擦拭了好半天才堪堪可以睜開,只見眼前已不見那小叫花子的身影,只得暗暗叫苦,正欲去追趕,一是不知這小叫花子逃往何處,二是自己如去追趕,牛車上的東西又無人看守,一邊用手覆去身上的泥土,一邊顫顫地靠著牛車發愣。半晌才回過神來,懊惱道:我怎這般好騙,著了這小叫花子的道!但他隱約記得,那小叫花子跑走前喊了一句「看過便還你」的話,眼見腰間荷包尚在,便又轉念一想,我與他走了這幾天,他也不曾圖我的錢財,寧可自己睡地上也不污了我的床,說話也有幾分見識,再者,我教他讀書,他縱是一時糊塗,極想看這書,也不至於就此搶了去,想是他怕我去趕他,才那樣快的跑走了,這半晌他大約也不跑了,眼見我又不去追他,又念及這幾日我與他同吃同睡,教他讀書的情誼,也許便真的只是看看,後面就拿來還我了。想到這裡,便又燃起一線希望,坐上牛車,怔怔地等著。
他直從日中等到日落,身邊過道的行人他也一一打量,卻始終未見那瘦削的,背著一席草蓆子的身影。天色將暗,一道冷風颳過,小雨淅淅瀝瀝地落下來。他心想,再等一會兒,就回來了吧。又懊惱一陣,心想:倘是當初給他一瞧,他自覺也不如其他的書有趣,便也不會搶這書了。雨水順著他的臉龐滑落,與兩行淚水交匯,順著下巴滴落。漸漸地,雨下得密了,路上行人也寥寥無幾,他心下失落道:想是今天不會回來了。他這時忽的想起,可不能讓雨水沾濕了書頁,於是急匆匆脫了外衣,蓋在裝書的竹簍上。又看到牛車後面,貨物並無遺失,只是可惜了自己這幾天每日用功,在那燭火前一字一句寫下的心血。又惋惜自己一路孤單,只遇得這樣一個還算投機的朋友。然而他又想,這些天自己用功苦讀,前幾頁的內容已記得個大概,這小叫花子來奪這書,也無甚武功,再者他說他師父也武功平平,這秘籍記述的武功高深莫測,即便他倆拿到,也未必就能參悟……他只是這樣安慰著自己,心下稍稍地定了。他坐上牛車,看著一旁座位旁邊空蕩蕩的,就想起那小叫花子一路上的喋喋不休,抬眼望著眼前的幾條小道,沉默半晌,暗道:你今天若是不回來,我便當真是被你騙了。
等至半夜,雨漸漸的停了,只見天空因被雨水刷洗過一遍,一輪明月掛在半空,路上已無半個行人來往,只有這小徒弟坐在牛車上,他只覺得四處驚人的靜,仿佛他的內心也並無任何波動,這些天的念想也在這一刻消失了。牛車前栓住的老牛低頭啃食路邊的草,他也聽到自己的肚子咕咕地叫了。於是拿出車旁繫著的半袋饅頭,塞到嘴裡,咬下一塊,牛一樣的咀嚼起來,那絲絲甜味讓他愈發飢餓,也不覺得等了這半晌有絲毫睏倦。他想,只是以後再不能受這樣的騙了。吃過饅頭,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終於沒有再等。又驅著牛車,緩緩地向前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