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我七歲，上小學了。
劉各莊小學，全校加起來不到一百個學生，五個年級，五個老師。一個老師包一個班，語文、數學、自然、思想品德全是一人講。我們一年級班主任姓趙，是個剛畢業的小姑娘，看著也就二十出頭，扎個馬尾辮，說話輕聲細語的，整個人跟只小白兔似的。
後來她遇到了我。一隻披著七歲小孩皮的老狐狸。
開學第一天，趙老師站在講台上，笑盈盈地說：「同學們，從今天開始你們就是小學生了，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誰能告訴老師，你長大了想幹什麼呀？「
小朋友們一個個站起來，有說當解放軍的，有說當科學家的，有說當老師的。輪到我了，我站起來，清了清嗓子，說：「我想當老闆。「
趙老師愣了一下，可能沒想到這麼個答案，又問：「當什麼老闆呀？「
我說：「開超市的老闆。貨架上全是好吃的好喝的，我想吃啥拿啥，不要錢。「
全班哄堂大笑。趙老師也笑了，說：「劉啟奧同學很誠實，但是呢，當老闆也要好好學習，不然算不清帳會賠錢的。「
我當時就不服氣了，我說：「老師，我會算帳。二旺商店的冰棍兩毛一根，我賣三毛，一根賺一毛。我一天能賣二十根，一天賺兩塊。一個月就是六十塊。我爹在磚瓦廠干一個月才一百二。我比他掙一半還多。「
教室里安靜了。趙老師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她可能在想——這小孩到底是從哪個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這事兒後來傳到了校長辦公室。校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兒，姓王，腦門鋥亮，我們都叫他「王光頭「。王校長把我叫去辦公室，我以為要挨批，結果他給我倒了杯水，問：「你就是那個想開超市的劉啟奧？「
我說是。
他說：「你那個帳算得不對。你一天賣二十根冰棍，但你得先拿本金從二旺那兒進貨，貨錢壓著呢。萬一有天賣不完化了呢？還有你來回跑的功夫，要是拿這功夫去撿廢品，能掙多少？機會成本你算了沒有？「
我那時候哪懂啥叫機會成本，但我的直覺告訴我——王光頭這個人不簡單。後來我才知道，他年輕時候在縣城的供銷社幹過會計，下海潮那會兒也折騰過，賠了才回村當的校長。
王校長拍了拍我腦袋，說：「你小子是個苗子，但別太著急。掙錢這事兒，不急在一時。你先好好念書，把加減乘除學紮實了，以後想算多大的帳都行。「
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臨走的時候，我說了句：「校長，以後我開了超市，您來拿東西不要錢。「
王光頭笑得腦門更亮了，說：「行，我記著了。「
這事兒如果到此為止，那頂多算我嘴皮子利索。但問題是我嘴皮子不僅利索，還欠。
開學第三周，趙老師教拼音。她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大大的「a「，說：「同學們跟我讀——啊——「
全班都跟著讀「啊——「就我一個人沒張嘴。趙老師走到我跟前，俯下身子問我：「劉啟奧，你怎麼不讀呀？「
我說：「老師，這個我早就會了。我三歲就會了。「
趙老師說：「會了也可以跟著一起讀嘛，溫故而知新。「
我說：「老師，溫故而知新的意思是複習舊知識能學到新東西。但這個'啊'我已經會了三年了，再複習它也還是'啊'，變不出'哦'來。「
趙老師的笑容僵住了。
她又試著教了「o「和「e「，每次我剛要張嘴，她就緊張地盯著我。但我偏不搗亂，老老實實跟著讀完了。她鬆了一口氣，以為剛才只是意外。
然後到了下午的語文課，她教「b「「p「「m「「f「。她念一句我跟一句，乖得跟小貓似的。趙老師越念越放鬆，念到「m「的時候還衝我笑了笑。我瞅准這個機會，在她念完「m「之後，接了一句：「m——m——m——趙老師今天穿的花裙子真好看。「
全班靜了一秒，然後炸了鍋。小孩子哪懂啥叫調戲啊，他們就覺得好玩，跟著嗷嗷叫。趙老師的臉從耳朵根紅到脖子，眼眶瞬間就濕了。她拿著教鞭指著我說了句「劉啟奧你……「，後半句沒說出來，捂著臉跑出了教室。
我坐在座位上，一臉無辜。心裡想的是——我說真話也有錯？她今天確實穿了條碎花裙子，確實好看啊。
後來課沒法上了，隔壁班的王老師過來哄了半天，趙老師才紅著眼眶回來。她回來之後也沒罵我，就是整節課沒再看我一眼。放學的時候，她把我叫到講台邊上，聲音小小的說：「劉啟奧，以後上課不要隨便說話，好不好？「
我看著她紅紅的眼眶，突然心裡有點過意不去。我說：「老師對不起，我以後上課不說話。「
趙老師摸了摸我的腦袋，說：「乖。「
然後第二天我就又說了。
因為第二天上課，她問我「同學們，你們家院子裡都種了什麼呀「，我舉手站起來，一本正經地說：「老師，我家院子裡有棗樹，我奶說那是我爹出生那年栽的。但我覺得那棗樹不咋地，結的棗又小又酸，還不如二旺商店賣的那種蜜棗，五毛錢一包，又甜又軟，我一次能吃三包……「
趙老師打斷了我的長篇帶貨GG，無奈地嘆了口氣：「劉啟奧，你能不能少說兩句話？「
我說：「老師，我儘量。「
「儘量「這倆字就很妙。我確實「儘量「了，但「儘量「不等於「一定「。所以接下來的日子，趙老師每天都在跟我鬥智鬥勇。她把我的座位調到第一排正中間，就在她眼皮子底下。我上課一翹椅子腿她就瞪我。我扭頭跟同學說話她就敲桌子。甚至我打個哈欠她都警惕地看著我，怕我下一句接出什麼騷話來。
有一回她實在受不了了，放學後把我留下來，問：「劉啟奧，你說實話，你上課為啥老管不住自己？「
我想了想，說了句掏心窩子的話：「老師，我腦子裡想的東西太多了，不說出來憋得慌。「
趙老師盯著我看了好久，最後說了一句讓我記到現在的話——她說：「那你寫下來。想說的話，寫在本子上，別在課上說出來。好不好？「
就是這句話，陰差陽錯地把我從「話癆「變成了「能寫「。
當然，那會兒我還沒意識到這一點。我只覺得——寫下來多慢啊，哪有張嘴來得痛快？
後來的事實證明，趙老師是對的。我後來能靠一張嘴在保險公司混飯，也能靠一支筆在這兒寫這堆廢話，全是拜她這句話所賜。
當然，那都是後話了。眼下我要面對的，是另一個人——我爹。
因為趙老師終於忍無可忍，叫了家長。
我爹那天從磚瓦廠請了半天假，騎著二八大槓來學校。他走進辦公室的時候，身上還帶著磚窯的灰。趙老師坐在那兒，旁邊站著個老老實實低頭認錯的我。我爹聽完趙老師的控訴，沉默了半天，然後扭頭看著我，說了句讓我至今難忘的話——
他說：「兒子，你咋光氣老師？有本事你把校長也氣一回。「
趙老師當場傻了。我當場樂了。校長王光頭在隔壁辦公室打了個噴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