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校大會之後那幾天，我走在村里，感覺所有人都認識我了。
以前去二旺商店買辣條，二旺頂多瞟我一眼。現在我去，他老遠就喊：「喲，大英雄來了！要不要給你打個折？「我以為他開竅了要給我優惠，結果他補了一句：「原價五毛，給你漲到六毛，英雄得付出代價。「
我氣得扭頭就走，背後傳來二旺的哈哈聲。這老小子，記仇記了兩年，逮著機會就要刺撓我一下。
但更多的人是真心對我好。李嬸專門包了一兜子韭菜雞蛋餡的餃子送到我家，說「給啟奧補補腦子「。王嬸更實在，提了一籃子雞蛋，往我家灶台上一擱，沖我奶說了句「你家孩子出息了「，然後就走了。我奶看著那籃子雞蛋，回頭跟我說：「啟奧，你以後少在外頭惹事。人家送一回雞蛋是謝你，送兩回就是罵你貪。「
我奶這腦子，一輩子都清醒。
我還收到了一封「感謝信「——對，手寫的，疊成個方塊，課間的時候趙老師親手遞給我的。我打開一看，歪歪扭扭的字，是老孫頭托他侄女寫的，內容就一句話：「小奧，謝謝你。孫爺爺好了。「
我盯著那六個字看了半天，把紙疊好塞進書包最裡層的夾層里。那封信我留了好多年，後來搬了幾次家弄丟了，但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幾個字的樣子——筆畫粗，墨不均勻，「謝「字的「射「還寫錯了，少了一橫。
真正讓我飄起來的，不是那些雞蛋和餃子，是那六個字。那是我第一次覺得，原來動腦子不光能掙錢，還能讓人好起來。
但出名這事兒，從來都是雙刃劍。
沒過幾天，麻煩就找上門了。找我的是村東頭的趙老四——對，就是王嬸她男人趙老四，家裡那口子也倒了的那位。趙老四是個殺豬的，膀大腰圓，絡腮鬍子，平時嗓門大得能震窗戶，看人的時候眼珠子往外突，像個門神。
那天傍晚他直接來我家，把我從院子裡叫出去。我奶一看他那架勢有點慌，跟出來說：「老四你幹啥？有事好好說。「
趙老四擺擺手：「大娘，沒事，我跟小奧借一步說話。「
他把我拽到院牆外面，蹲下來，跟我平視。離得近了，我聞見他身上一股子豬肉和菸葉混一起的味兒，沖鼻子。
他說：「小奧，你上次查豬場那事兒，我服你。腦子好使。「
我說：「四叔您別誇我，我就瞎矇的。「
趙老四說：「蒙得好。但我今天來不為誇你，是問你另一個事兒。「
他說，他家屋後那口井，自從裝了淨水器之後喝是能喝了，但水比以前渾，燒開了還有一層白沫子。他懷疑是不是豬場的污水雖然停了，但之前滲進去的東西還在底下沒清完。他想讓我幫著「分析分析「，看他家那口井還有沒有救。
我聽完，心說這怎麼又找上我了？我就是一個五年級小學生，我又不是地質勘探隊的。
但趙老四那兩大眼珠子瞪著，一副「你不幫我誰幫我「的架勢，我實在不好拒絕。我說：「四叔，我得先看看。「
於是第二天放學，我背著書包去了趙老四家。趙老四媳婦王嬸站在門口沖我直樂：「小奧來了，快進屋坐，嬸給你拿罐頭吃。「
我說不吃了嬸，我先看看井。王嬸說看什麼井，坐會兒吃個罐頭再看不遲。她硬塞給我一瓶黃桃罐頭，我一邊吃一邊走到後院看那口井。
井不算深，水面離井口也就兩三米。我趴在井邊往下瞅，水面確實有一層白沫子，薄薄的一層，像豆漿上面那層皮。我拿小桶打了一桶水上來看，水倒是清亮的，但靜置了一會兒，桶底就沉澱出一層細白的渣滲。
我蹲在那兒琢磨。化肥、農藥、污水，這些污染源都有可能留下沉澱物。但豬場的污水整改都一個月了，按理說地下水流動起來應該沖得差不多了。除非——不是豬場的水，是別的東西。
我繞著趙老四家房前屋後轉了一圈，最後在他家後院跟鄰居家交界的地方，發現了新情況——一截水泥管子，口徑挺粗的，上面蓋著塊石板，石板縫隙里往外滲水，順著牆根流到井邊，浸了一片濕漉漉的地。
我問王嬸：「嬸，這管子是幹啥的？「
王嬸說：「下水道啊，老四前年自己挖的，通到外頭排水溝里。「
我說：「那它現在堵了？「
王嬸湊過來看了看：「喲，還真是，水都溢出來了。我說最近這塊地咋老濕著呢。「
我蹲在那兒，把前後串了一遍——下水道堵了，髒水溢出來，順著地勢滲進地下，正好滲到井水那一片。再加上之前豬場污水的地下水污染還沒完全消散，兩邊一疊加，趙老四家的井水就比別家更渾。
我站起來跟王嬸說：「嬸，您讓四叔把下水道通了就行了。那白沫子八成是廚房下水裡的油垢和洗滌劑，不是豬場的事。「
王嬸說：「就這？「
我說：「就這。「
王嬸半信半疑地去找趙老四。趙老四回來之後二話不說，拿了根鐵釺子就把石板撬開了，往裡一通，嘩啦一聲，一股子黑水噴出來，夾雜著爛菜葉子和不知道啥時候掉進去的碎碗片，臭得我差點把黃桃罐頭吐出來。
通了之後第三天，王嬸專門來我家告訴我：「小奧！水清了！一點白沫子都沒有了！「
我奶在旁邊聽見了，臉上沒啥表情，但晚上給我多盛了一碗飯，裡頭多臥了一個荷包蛋。
這事本來挺順利的，大伙兒都高興。但問題出在——鐵蛋不高興了。
鐵蛋不高興的原因是：趙老四來找我幫忙這件事，我沒叫上他。
按我們以前的規矩，不管幹什麼，都是我、鐵蛋、張胖胖三害一塊兒出動。分析豬場那事兒，我好歹叫了鐵蛋一塊兒打下手。但這次趙老四上門找我，我一個人就去了，從頭到尾沒喊鐵蛋。
鐵蛋知道這事之後，好幾天沒找我玩。上學路上碰見了，他低頭走自己的，不跟我並排。課間操也不站我旁邊了，故意擠到後排去。我主動找他說話，他就「嗯「「哦「「知道了「，三句話能把天聊死。
張胖胖看出來了，跑過來問我：「奧哥，鐵蛋咋了？生你氣呢？「
我說：「我沒惹他啊。「
張胖胖說：「你幫趙老四看井沒叫他，他覺著你把他忘了。「
我當時心裡咯噔一下。我想說「那事兒就是幫人看看水，又沒啥好玩的「，但話到嘴邊我又咽回去了。因為我突然想起來——以前不管是賣冰棍還是搞「炒股「，我都是第一個找鐵蛋。我從沒想過這事兒對鐵蛋意味著什麼。可能對他來說，跟我一塊兒「辦事「，本身就是他最高興的事。
那天放學，我主動去找鐵蛋。他在水庫邊坐著，拿小石子打水漂。我走過去挨著他坐下，一句話沒說，也撿了塊石頭打水漂。
打了半天，鐵蛋終於開口了：「你那石頭扁，不好打。換圓的。「
我說：「那你給我撿一個。「
鐵蛋撿了塊圓溜溜的石頭遞給我。我接過來，說：「鐵蛋，下回趙老四再找我，我喊你一塊兒去。「
鐵蛋說：「他家下水道不是通了嗎？還找你幹啥？「
我說：「那我也不知道。萬一他家豬圈又出問題呢？到時候你去看豬，我看水。「
鐵蛋終於笑了：「你才看豬。你家才是養豬的。「
我說：「我家沒養豬，我家養了二十隻雞。「
鐵蛋說：「那我明天去你家看雞。「
我說：「我奶的雞不讓人看，看了下蛋少。「
鐵蛋說：「你奶摳。「
我說：「對。全村最摳。「
我奶不知道的是，那天我蹲在水庫邊，想明白了一件事——兄弟這玩意兒，不是用來「叫「的，是用來「帶著「的。你走快了，回頭等一等；他走慢了，你伸手拉一把。你覺得自己是獨狼的時候，其實背後一直有個人跟著你跑。
後來趙老四真又找我了——這回是他家豬圈（對，他家殺豬也養豬），有頭母豬不愛吃東西。我帶著鐵蛋一塊兒去的。鐵蛋蹲在豬圈旁邊看了半天母豬，回頭跟我說：「奧哥，這豬跟我家那條狗一樣，不高興的時候就不吃飯。「
我說：「那你跟豬聊聊天。「
鐵蛋真蹲在豬圈邊跟母豬說話去了。那母豬當然沒理他，但趙老四站在旁邊笑得滿臉褶子。後來那頭豬到底咋回事我也沒搞清楚，但鐵蛋高興了。他回來路上跟我說：「奧哥，那頭豬跟我說話了。「
我說：「它說啥？「
鐵蛋說：「它說'你以後別光跟著奧哥，你自己也得動腦子'。「
我愣了一下，拍了鐵蛋一巴掌：「你拿豬點我呢？「
鐵蛋嘿嘿笑，笑得跟個二傻子似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想——趙老四家的井、二旺的秤、王光頭的教誨、鐵蛋的那句話。我活了十一年，學到的最值錢的東西，居然有一大半是從這些「雞毛蒜皮「里長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