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宋閻王辦公室那張硬邦邦的木頭椅子上，耳朵里還迴響著他那句話——「有個活兒，你想不想干？「
我第一反應是——完了，釣魚執法。他是不是想試探我，看我還有沒有藏著別的貨？我趕緊擺手：「宋主任，我真不賣了，貨全被您收了，一根辣條都沒了。「
宋閻王用他那雙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盯著我，嘴角動了動，像是在憋笑。他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不是讓你賣東西。是讓你幫我算帳。「
「算帳？「
宋閻王放下茶缸，從抽屜里掏出一個牛皮紙本子，翻開推到我面前。我湊近一看——密密麻麻的數字，全是手寫的，日期、項目、金額、餘額，零零碎碎，像是流水帳，但記得特別亂。有的地方塗改了，有的行歪歪扭扭的，有的項目後面乾脆沒寫金額，畫了個問號。
宋閻王指著本子說：「這是學校食堂的流水帳，上個月會計請假了，臨時找了個老師幫著記，記成了這副鬼樣子。月底要交到總務處去審核，我看了三遍沒看明白。你小子在宿舍賣三天方便麵能算明白帳，這個你應該能對付。「
我愣了。學校食堂的流水帳讓我算？我一個初一學生？我抬頭看宋閻王，確認他不是在開玩笑。他臉上那表情，嚴肅得跟監考一樣。
我說：「宋主任，我算是可以，但食堂的帳涉及錢，萬一算錯了……「
宋閻王打斷我：「算錯了不怪你，反正現在這帳也沒人看得懂。你幫我理出個頭緒來就行，把總數對得上就成。「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特別隨意，但我突然意識到——這不光是「算帳「的問題。他把食堂的帳交給我一個學生，說明他信任我。而且，這是他變相地「補償「我被沒收的那批貨。我賣辣條掙的那點錢，他不好意思直接還給我，就換了個方式讓我「賺「回來。
我接過了那個牛皮本子：「行，宋主任，我試試。「
那天晚上，我趴在宿舍床上，就著一盞小檯燈，把食堂那個月的流水從頭到尾捋了一遍。周明在旁邊看了半天，湊過來問：「這什麼玩意兒？「
我說：「食堂的帳，宋閻王讓我理的。「
周明扶了扶眼鏡：「他瘋了？「
我說：「沒瘋，他是看上我的腦子了。「
周明沉默了一會兒：「你這麼說，好像也有道理。「
我把本子上的每一筆抄在稿紙上重新整理，日期排好序，項目歸歸類，缺金額的根據前後推算補上，塗改的地方用鉛筆在旁邊標註原字。幹了整整兩個晚自習加一個午休，到周三晚上終於理完了。把總數一加，左邊和右邊差了兩塊三毛六。
我把這個數寫在本子最後一頁，旁邊括弧里加了一行備註——「差額兩塊三毛六，懷疑是某筆抹零造成的，建議查一下十四號那天的早餐明細。「
周四上午課間操，我去宋閻王辦公室交差。他接過本子翻了翻，看到最後那行備註的時候停住了，抬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然後他當著我面打了個電話，打給食堂那個臨時記帳的老師，問了十四號早餐的事。掛了電話，他跟我說：「你說對了。十四號那天賣饅頭，有一筆顧客退款沒記上，兩塊三毛六。你自己核對出來的？「
我說：「推算的。前面所有的都平了，就差這個數，我就猜是某筆遺漏了。「
宋閻王把本子合上，往抽屜里一放，然後從自己兜里掏出兩張十塊的票子推到我面前：「這是你幹活的報酬。不算多，但夠買兩箱方便麵了。「
我看著那二十塊錢，猶豫了一下。宋閻王說：「拿著，這是你應得的。我不是給你發工資，是給你結清之前那批貨的'補償金'。我那會兒沒收你的東西，現在用這方式還給你。「
我接過來揣進兜里，心裡暖呼呼的。不是因為二十塊錢多，是因為他那句「這是你應得的「——從小到大，我乾的那些事兒，大多數人不理解，覺得我是瞎折騰。宋閻王是第一個明確告訴我「你幹得對「的大人。
從那天起，我跟宋閻王的關係就變了。他不再是「宋閻王「，我私下管他叫「宋叔「——當然，當面我還是規規矩矩喊「宋主任「。他隔三差五會叫我去辦公室，有時候讓我幫著理個小帳目，有時候拿一份報紙給我看，指著上面某篇文章說「這寫得不錯，你看看「。
有一回，他不知道從哪兒弄了一本《經濟學原理》的普及本，扔給我，說了句：「你那些野路子快到頭了。真想搞明白錢是怎麼轉的，得看點正經書。「
我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稀缺性「三個字，旁邊是宋閻王用鋼筆劃的一道線，下面寫著——「資源永遠有限，欲望永遠無限。這就是經濟學的起點。「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發現宋閻王這個人，遠不止「抓違紀「這點本事。
後來我打聽了一下，才知道宋閻王年輕時候在縣財政局幹過，後來調來學校當教導主任，算是「貶職「下來的。具體原因沒人說得清，有的說他跟領導頂了嘴，有的說他做帳太死板得罪了人。反正他就這麼蹲在了鎮中學，一蹲十多年。
但這些都不影響我對他的佩服。在我眼裡，宋閻王就是那種「本事很大但命不太好「的人。他懂的比我爹多，比王光頭多，甚至比我在收音機里聽的那些專家講得還實在。他給我講供需關係的時候，拿學校小賣部的方便麵舉例——「外面一塊二，學校一塊五，差價三毛。這三毛不是運費，不是成本，是'壟斷溢價'。學校就這一個賣東西的地方，你愛買不買。「
我說：「那我之前賣一塊三呢？「
宋閻王說：「你這是'平價競爭'，理論上沒問題，但你忘了這裡面有個'權力'因素。小賣部是校長親戚開的，你動他的蛋糕，他就能讓教導主任來查你。「
我懂了。宋閻王這是在用自己的親身經歷教我——「光算經濟帳不行，你得學會算政治帳。「
那天臨走的時候，宋閻王跟我說了一句讓我記了一輩子的話。他說：「劉啟奧，你腦子夠用，膽子也夠大，但你這人有個毛病——你總覺得什麼事都能靠自己算明白。我告訴你，這世上很多帳是算不明白的。算不明白的時候，你就得學會——等人、看路、別衝動。「
我那時候不完全懂。但我把這話記在了那本《經濟學原理》的扉頁上，跟那句話並排寫著。
再後來，初一下學期快結束的時候，宋閻王調走了。具體調去了哪兒我不知道，只知道是縣裡某個部門，聽說升了半級。走的那天他沒跟任何人打招呼，我第二天去辦公室找他，門鎖著，窗台上只剩一個空茶缸。
那本《經濟學原理》我一直留著。後來讀大學、畢業、賣保險、開超市，搬了好幾次家，這本子從來沒丟過。扉頁上那句「資源永遠有限「和「等人、看路、別衝動「並排站在一起，像宋閻王留給我的人生說明書。
其實我後來再也沒見過他。有一年我在縣城的街上走，看見一個背影很像他的人，禿頂、黑框眼鏡、走路背著手。我想追上去喊一聲「宋主任「，那人拐了個彎進了巷子，不見了。
我站在巷子口，手裡拎著一袋子剛從市場買的菜。愣了幾秒，轉身走了。
有些人教完你本事，就走了。你連聲謝謝都來不及說，但他說過的那些話，你一輩子都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