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〇年七月十二日，星期一，晴，三十八度。
禾生七點鐘就到了瀚海大廈樓下。報到時間是八點半，他來早了一個半小時，不是怕遲到——他這輩子沒遲到過——是想先站一會兒，看看這棟樓。
瀚海大廈在朝陽區東三環邊上，四十二層，玻璃幕牆，早晨的太陽斜過來，整面牆亮得像一面豎起來的湖。他仰著頭數樓層，數到二十多層就眼花了。樓下不斷有人刷卡進閘機，胸前掛著藍帶子工牌，步履匆匆，沒人看他一眼。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白襯衫，黑西褲，都是上個月在動物園批發市場買的，一共一百六十五塊。襯衫洗過三次，領子已經有點發軟。皮鞋是新的，四十八塊，鞋底硬，走多了腳後跟疼。
七點五十，他在大廈對面的便利店買了一瓶水、一個飯糰，坐在花壇邊上吃完。八點二十，他掐著點走進大堂，旋轉門一轉，一股冷氣撲面，他跟著人流到了前台，報了名字。
前台的姑娘查了查名單，遞給他一個訪客牌，讓他上十七層人力資源部。電梯裡擠了十幾個人，樓層數字一跳一跳往上走，禾生的手心微微出汗。他想起四年前第一次進京華大學西門那天，也是這樣——眼前的一切又大又亮，而他揣著一口袋的忐忑。
十七層到了。
人力資源部的會議室里已經坐了三十多個人，都是這一屆的管培生。禾生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悄悄打量四周。左邊是個戴眼鏡的男生，面前擺著筆記本電腦，正在看一份全英文的行業報告；右邊的女生妝容精緻，正在跟人低聲聊天，說的是她去美國交換時的事；前排有人穿定製西裝，袖口的扣子在燈下閃著光。
九點鐘，人力資源總監進來做入職宣導。那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姓秦，說話乾脆：「歡迎諸位。瀚海集團成立二十六年，做企業軟體起家，現在全國有三千八百名員工，服務一萬兩千家企業客戶。你們這一屆管培生，從三萬兩千份簡歷里選出來三十四個，恭喜。「
底下有人輕輕鼓掌。秦總監擺擺手：「恭喜的話我只說一次。從今天下午開始，你們的學歷、學校、過去拿過什麼獎，全部清零。管培生為期一年，輪四個崗：實施、售前、研發支持、客戶成功。每個崗三個月，每個崗都有考核，考核墊底的百分之十，管培期結束不予定崗，自己去跟用人部門談，談不攏就走人。「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第一崗，全部下實施。什麼叫實施？「秦總監環視一圈，「就是去客戶現場，把我們賣的軟體裝進客戶的廠里、公司里，裝進去，跑起來，收到驗收款。客戶在哪兒你們去哪兒，河北的廠、山西的礦、內蒙的園區，都有可能。嫌苦的，現在就可以來找我談退出。「
沒人動。
散會後，HR挨個發工牌。藍帶子，白卡片，上面是照片、姓名、部門，右下角一行小字：工號HC1007214。禾生把工牌掛在脖子上，對著會議室玻璃門的反光看了一眼——照片是畢業時統一照的，白襯衫，藍背景，人笑得拘謹。
他掏出手機，對著玻璃門裡的自己拍了張照片，發給了家裡。娘不識字，爹用的是禾苗淘汰下來的舊手機，照片發過去，要禾苗放學回家念給他們聽。
下午是分組。三十四個管培生分成八個組，每組配一名資深實施顧問當帶教師傅。念到禾生名字的時候，HR說：「陳禾生，第六組，帶教：盧向東，項目地點——河北滄州，明天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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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會的時候，有人湊過來問：「哥們兒，你分到哪兒？「
「滄州。「
「我保定。「那男生咧嘴一笑，伸出手，「趙啟銘，人大的。「
「陳禾生，京華的。「
「京華的來干實施？「趙啟銘挑了挑眉毛，「暴殄天物啊兄弟。「
禾生笑了笑，沒接話。他知道對方沒有惡意，但這句話他這四年聽得太多了——好像名校畢業就該坐在寫字樓里喝咖啡，下車間、跑工地、進廠房，就是「可惜了「。可他爹說過，地不哄人。地在哪裡，人就得踩在哪裡。
那天晚上，他在租的房子裡收拾行李。房子是回龍觀一個老小區的次臥，九平米，月租一千一，押一付三，是他全部積蓄的大頭。屋裡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簡易衣櫃，窗戶朝北，看不見太陽。但比起石埡村，比起大學宿舍，這是他人生中第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空間。
行李不多：兩套換洗衣服、一雙勞保鞋（師兄提醒的，說下車間用得上）、筆記本電腦、充電器，還有那個牛皮錯題本。他把錯題本塞進背包最裡層，又塞了個新本子進去——封皮是黑色的，他在第一頁寫了四個字：工作錯題。
收拾完，九點半。他坐在床沿上，看著手機，猶豫了一會兒，撥了個電話。
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餵。「蘇曉的聲音，背景里有電視聲。
「我明天去滄州。「禾生說，「出差異地，可能兩三個月才能回BJ。「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哦。帶教是誰？項目是什麼廠？「
「師傅叫盧向東，聽說幹了二十年實施。廠是做閥門的，上一套ERP。「
「閥門廠……「蘇曉拖長了聲音，「那你把手機充滿電，多帶個充電寶，廠里宿舍不一定有插座。還有，勞保鞋買了嗎？「
「買了。「
「防砸的那種？「
「……不知道，四十八塊錢，看著挺結實。「
蘇曉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陳禾生，你買東西能不能看看參數？算了，你等著。「
電話掛了。禾生盯著手機愣了半天，不知道「你等著「是什麼意思。
二十分鐘後，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他接起來，是樓下快遞櫃的取件通知——半小時前有人用閃送給他寄了個包裹。他跑下樓，從柜子里取出一個鞋盒。打開，是一雙嶄新的勞保鞋，鋼包頭，防砸防刺穿，鞋盒裡還塞了雙厚襪子和一張便利貼。
便利貼上就一行字，字很清秀：
「鞋要買對的。人也是。——曉「
禾生站在快遞櫃前面，夏天的夜風吹過來，吹不散臉上的熱。
他想起畢業典禮前那晚，五道口的小火鍋店裡，蘇曉涮著一片毛肚，頭也不抬地說：「我等你敲門。「這一個月，他忙著退宿、租房、入職體檢，一直沒敢去敲——不是忘了，是覺得該挑個鄭重點的日子。可現在看來，日子是挑不出來的，門就是用來敲的。
他看了看表，九點五十。末班地鐵還來得及。
一個小時後，他站在蘇州街一個老小區的單元門口，手裡攥著從樓下便利店買的一小束梔子花——十塊錢，被夜裡的熱氣蒸得有點蔫。他按了門鈴。
門開了。蘇曉穿著家居服，頭髮鬆鬆地挽著，看見他，先是一愣，然後看見他手裡的花，抿了抿嘴，像是在忍笑。
「我來敲門。「禾生說。
蘇曉讓開門，讓他進屋。房子是她跟同事合租的兩居室，客廳不大，陽台上晾著衣服，茶几上擺著切好的西瓜。
「花有點蔫。「禾生把花遞過去，覺得嗓子發乾，「樓下就剩這一束了。「
「蔫了好。「蘇曉接過去，找了個杯子插上，「開得太好的花，看著心虛。「
兩個人在沙發上坐下，隔著半個身子的距離。電視裡放著新聞，誰也沒看。西瓜吃了兩塊，甜的。
「蘇曉。「禾生開口。
「嗯？「
「我這人，家裡條件你知道。我現在一個月工資六千五，租一千一的房子，明天去滄州住廠里宿舍。往後什麼樣，我說不好，但我爹教過我，地不哄人——「
「陳禾生。「蘇曉打斷他，轉過頭看著他，眼睛在燈下很亮，「你是在跟我表白，還是在做項目可行性分析？「
禾生卡住了。
蘇曉忍不住笑了，笑著笑著又正色道：「我問你三個問題。第一，你會不會一直這麼認真？「
「會。「
「第二，以後吵架了，你會不會冷戰，不理人？「
「不會。我不會吵架，我可以學，但我不冷戰。「
「第三。「蘇曉頓了頓，「你覺得咱倆這事兒，是試試看，還是奔著一輩子去？「
禾生看著她，一字一字地說：「奔著一輩子。「
蘇曉盯了他好幾秒，忽然站起來，把那杯蔫了的梔子花從茶几挪到了窗台最顯眼的位置，然後回來坐下，往他這邊挪了半個身子。
「那行。「她說，「從今天起，你出差，要每天給我打個電話。不許報喜不報憂。就這樣。「
窗外不知誰家的空調外機嗡嗡地響。禾生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比他小一圈，手指涼涼的，握了一會兒，就暖了。
那晚他趕末班地鐵回回龍觀。車廂里沒什麼人，他坐在座位上，看著黑漆漆的窗外，忽然想起四年前那個夜晚——他躺在學校宿舍的床上，覺得BJ又大又冷，自己像一粒落在水泥地上的種子。
現在水泥地上長出了一扇為他開的門，門裡有燈，燈下有個人。
他在手機備忘錄里寫：二〇一〇年七月十二日，入職瀚海。同天，和蘇曉在一起。記住這一天。
第二天一早，北京西站，禾生背著包、拎著行李，在候車室見到了他的師傅。
盧向東五十歲上下，中等身材，黑，瘦，板寸，頭髮花白了一半，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polo衫，腳上一雙舊運動鞋，腳邊放著一個磨得發亮的大號拉杆箱和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工具包。他上下打量了禾生一眼，目光在那雙嶄新的鋼包頭勞保鞋上停了半秒。
「鞋不錯。「盧工說，這是他跟禾生說的第一句話。
火車晃晃悠悠開了三個小時。路上，盧工幾乎沒說話，一直在翻一本卷了邊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寫的字和表格。快到滄州的時候，他忽然開口，頭也不抬：
「小陳，我問你，ERP實施，最重要的是什麼？「
禾生想了想，謹慎地回答：「把軟體裝好，跑通流程，讓客戶驗收？「
盧工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搖搖頭：「是把人家的家底摸清楚。廠子把二十年的帳、料、人、機器都交到你手裡，往系統里搬。搬錯了，輕則算錯錢，重則停線停產。軟體是死的，廠是活的。「
他把筆記本合上，說了句讓禾生記了很多年的話：
「記住，咱們這行，客戶罵你，是看得起你。客戶不罵你、躲著你、繞開你，那才叫完了。「
滄州到了。站前廣場熱浪滾滾，廠里的麵包車來接。禾生拖著行李箱跟在後面，工牌在胸前一晃一晃，藍帶子被太陽曬得發燙。
華通閥門廠在滄州郊區，麵包車開了四十分鐘。先是柏油路，再是水泥路，最後是一段坑坑窪窪的土路。路兩邊先是商鋪，再是民房，最後是大片大片的玉米地。禾生看著窗外的玉米地，忽然有點恍惚——這景象太像陝南了，像從縣城回石埡村的那段路。只不過陝南的玉米種在坡上，這裡的種在平原上，一望無際。
廠比他想的大。圍牆圈了足有幾百畝地，門口立著「滄州華通閥門製造有限公司「的牌子，牌子底下兩尊石獅子。進大門，一條水泥路直通辦公樓，路兩邊是車間，紅磚牆，石棉瓦頂，車間的門洞黑洞洞的，裡面傳出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和機器的轟鳴。空氣里有一股鐵鏽和機油混合的味道，太陽一曬，那味道是燙的。
接他們的是廠辦的小劉，二十五六歲，很熱情，一手一個幫他們拎箱子：「盧工可算來了！我們鄭總念叨半個月了。宿舍安排在東樓，條件一般，您二位多擔待。「
宿舍在東樓三層，兩人一間，鐵架床，老式吊扇，窗戶對著玉米地。盧工進屋第一件事不是收拾，是推開窗戶看了看，又看了看牆上的電錶和屋裡的插座，回頭對禾生說：「小陳，記住，以後到任何一個廠，先看三樣：大門朝哪兒開、車間什麼布局、宿舍什麼條件。「
「為什麼？「
「大門朝哪兒開，看老闆的講究；車間什麼布局，看這廠的家底；宿舍什麼條件，看他們對項目的上心程度。「盧工把拉杆箱立在牆角，「住得好，說明重視你，項目好推；住得差，要麼沒錢，要麼沒把你當回事——那就得留個心眼了。「
禾生掏出黑皮本，把這話記了下來。這是他「工作錯題本「的第一頁第一條。
晚上，廠里在食堂小餐廳擺了一桌接風。廠長鄭總親自作陪，五十來歲，大嗓門，握手像鉗子：「盧工！老朋友了！這回可把你們瀚海的大部隊盼來了！「作陪的還有生產部的王部長、財務科的劉科長，滿滿當當一桌子人。
酒過三巡，鄭總端著杯子站起來，話說得漂亮：「兩位放心，我們華通全力支持！系統上線，這是廠裡頭等大事！「
盧工笑著碰了杯，杯子裡是茶水。他整晚滴酒未沾，誰勸都不沾，只說吃了頭孢。散席回宿舍的路上，禾生問他：「盧工，您真吃頭孢了？「
「沒有。「盧工走在前面，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我不喝酒，是二十年前立下的規矩。干咱們這行，客戶的酒桌上能說出一百個承諾，第二天能兌現十個就不錯。你要把腦子留清醒，聽他們說什麼，更要看他們做什麼。「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著禾生：「今天飯桌上，你注意到什麼沒有？「
禾生想了想：「鄭總很熱情，王部長……話不多，敬酒的時候笑了笑，沒怎麼說話。「
「眼神不錯。「盧工難得地誇了一句，「王部長管生產管了十八年。ERP上線，動的是誰的奶酪？動的就是生產的調度權。系統一上，排產、領料、報工全在系統里走，車間主任手裡的條子就不靈了。今天這桌酒，真正要看的是王部長的臉。「
「那他那個笑……「
「皮笑肉不笑。「盧工說，「往後三個月，難打交道的是他，不是鄭總。「
回到宿舍，吊扇吱呀吱呀地轉。禾生洗漱完，躺在鐵架床上，給蘇曉打電話。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
「到啦？「蘇曉的聲音，「宿舍怎麼樣？有插座嗎？「
「有，條件比想的好。「禾生躺在黑暗裡，聽著窗外的蟲鳴，「就是食堂的飯咸，滄州的菜口重。「
「多喝水。「蘇曉說，「我今天也入職了。外資公司，第一天發了三本英文手冊，讓一周內看完。我們部門十二個分析師，九個海歸。「
「那你排第幾？「
「不知道，反正不是第一。「蘇曉笑了，「你不是說過嗎，不是頭一名，才敢往前跑。「
禾生也笑了。掛了電話，他摸黑翻開黑皮本，就著窗外的路燈光，在第一頁第一條下面，又寫了第二條：
「七月十三日：酒桌上的一百個承諾，不如第二天的一個動作。——盧工。「
寫完，他合上本子，在吊扇的吱呀聲里睡著了。玉米地的風從窗戶吹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苗的味道，像家鄉，又不全是家鄉。
他還不知道，這個叫「滄州華通閥門「的廠，會給他上職場的第一課——一記實實在在的、讓他半個月沒睡安穩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