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職會定在周一上午九點，瀚海大廈二十八層，大會議室。
三十四個管培生，三個月後還剩三十一個。走掉的三個，一個考上了公務員，一個回了老家，還有一個在第二崗輪訓時跟客戶拍了桌子，當天就被送了回來。秦總監坐在長桌盡頭，面前一沓打分表，身後的落地窗外，BJ的冬天灰濛濛的，像一塊沒擦乾淨的玻璃。
每人八分鐘。抽籤，禾生抽到第十七，不前不後。
前面的人講得五花八門。有講數據分析模型的，PPT上的圖表花花綠綠；有講客戶關係的，把陪客戶喝的酒折算成了「信任積分「；趙啟銘排在第十一，講保定那家軸承廠的項目，四十六頁PPT，引了三個諮詢公司的行業報告，英文縮寫一串一串的，會議室里有面試官點頭。
講完，秦總監只問了一個問題：「他們車間幾點換班？「
趙啟銘愣了一下：「這個……項目助理應該掌握。「
「你在那兒待了三個月，「秦總監翻著打分表，頭也沒抬，「換班時間都不知道，你那四十六頁是站在哪兒寫出來的？「
會議室里靜了幾秒。禾生坐在後排，沒覺得快意，反倒心裡一沉——趙啟銘不是笨，是腳沒沾地。他想起盧工那句話：方案畫得漂亮是本事，真本事是把家底摸清楚。又想起王部長掂著他那二十八頁方案說的：不是我們華通的書。
輪到禾生。他沒做PPT，只帶了三樣東西：華通上線首日的對帳底稿複印件、王部長那間調度室黑板的照片、周師傅四個本子的照片。
「我在華通九十二天，「他說，「沒做什麼大事，就做了三件事：把四十三萬的窟窿拆成四摞，把王部長腦子裡的十八條排產規矩搬進了系統，把一盞燈點了起來。十月九號上線，到今天，日終對帳，天天是零。「
他講了黑板，講了秤砣，講了凌晨兩點的那筆退庫單——案子的細節他一個字沒提，移交紀檢的事，鄭總交代過，爛在肚子裡。他只講規矩：方案畫在紙上之前，先長在車間裡；系統不奪人的權，系統接人的手藝；壞消息要早上桌。
八分鐘到，他剛好說完最後一句：「軟體是死的，廠是活的。我就匯報這些。「
秦總監這次沒有提問。她在打分表上寫了很久，久到主持人小聲提醒後面還有人。
散會後，HR當場宣讀了定崗名單。
趙啟銘，市場部，售前顧問。念到他名字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售前是管培生里最熱門的去向之一，體面，不出差，可誰都知道，那是因為他的輪崗評估撐不起項目崗。
「陳禾生，「秦總監念到第十七，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併購整合項目組，現場副負責人。項目地點，燕山重機。「
會議室里有幾聲壓低的抽氣聲。燕山重機這個名字，瀚海內部最近沒人不知道——天工集團收購燕山重機的案子，是集團今年最大的一單生意，ERP和數位化整合的合同額，頂二十個華通。
散會後人往外走，秦總監叫住了他。
「知道為什麼是你嗎？「她問。
「我輪崗評估第一。「
「評估第一的有兩個，「秦總監說，「另一個分到總部流程部，坐辦公室。你嘛——「她把一份薄薄的資料遞過來，「盧向東給你的評語我看了，'該同志的方案，長在車間裡'。燕山重機這單，不需要坐辦公室的人。「
禾生翻開資料。第一頁是概況：燕山重機，老國企，職工三千二百人，六個華通那麼大；下設四個分廠、十幾個車間，帳套四套並行，各管各的，光物料編碼就有三套體系，同一根軸，鑄造分廠叫「毛坯軸「，機加分廠叫「軸坯「，總裝分廠直接叫「那個軸「。
第二頁是背景：天工集團收購談判已進入第三輪，估值膠著。瀚海作為天工數位化整合的簽約方，先進場做系統盡調——說白了，買家的刀磨在哪兒，先要看帳。ERP數據，往後就是談判桌上的籌碼。
「華通那種，是師生局，「秦總監說，「師傅們不服你，是想考考你，考過了就是一家人。燕山重機不一樣。三千人的老廠，收購的風聲放了半年，人人自危——你去動它的帳、動它的系統，有人會覺得你是去給廠子稱斤論兩的，是來幫人數錢賣廠的。這回你對面的，不是王部長一個人，是成建制的抵抗。「
「給我多少人？「禾生問。
「編制上四個，「秦總監說，「實際能到位的，兩個，都是新人。盧工留在華通做運維支持，過不去。「
兩個人，三千人的廠。禾生把資料合上，說：「我什麼時候出發？「
秦總監看了他兩秒，忽然笑了：「鄭總說得沒錯，你這個人，不還價。「她報了日期，「下周一進場。對了，定崗薪資，本月起調，七千二，項目津貼另算。「
走出二十八層，手機震了。是鄭總。
「名單我看到了，「鄭總的聲音帶著電流聲，「跟我猜的一樣。小禾，跟你說個事——華通掛牌的批文，上周下來了。明年開春就進場盡調。「
禾生握著手機，站在瀚海大廈的旋轉門裡，人流從他身邊過。
「燕山重機這單，你好好做，「鄭總說，「你不是外人，我跟你說句交底的：你在那兒看的每一本帳，學的每一樣砍價的本事，往後都有用。華通的門檻邊那把火，燒到明年，就該有人來掂量我們了。到時候，談判桌上，我希望坐著的是自己人。「
掛了電話，禾生在門口站了一會兒。BJ的冬天，風從樓縫裡鑽出來，刮在臉上像小刀子。他忽然明白，從滄州回BJ的火車上，他以為自己是打完一仗回家，其實他只是從一座山頭，走到了另一座更高的山腳下。
晚上，管培生在五道口吃了頓散夥飯。三十一個人，來了二十九個，包間裡三張桌子拼一塊兒，啤酒搬了四箱。
定崗名單白天都貼在系統里了，誰去哪兒，一目了然。去總部機關的幾個坐在主位，談笑風生；分到外地項目的，悶頭吃菜。趙啟銘坐在禾生斜對面，面前擺著杯啤酒，從頭喝到尾，沒換過第二杯。
散場的時候，倆人在路邊等車。十二月的BJ，夜裡零下七八度，哈氣成霜。趙啟銘忽然開口：「陳禾生，你是不是覺得我挺可笑的？「
禾生說：「沒有。「
「述職那天，秦總監問我換班時間，「趙啟銘盯著馬路上的車流，「我回去想了一晚上。我在保定待了三個月，真沒進過幾次車間。客戶方對接的是信息科，信息科科長天天請我吃飯，飯桌上把數據都給我了。我以為那就是調研。「
「數據是別人嚼過的饃，「禾生說，「我也吃過這虧。「
趙啟銘轉過頭看他：「你在滄州，真天天下車間？「
「下了三個月，「禾生說，「前十二天光數物料，手劃破四道口子。「
趙啟銘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笑得有點苦：「我爸讓我進市場部，說售前體面，西裝革履，不用住廠。他要是知道我是因為'腳不沾地'才被踢去市場部的……「他沒說完，擺擺手，「算了。車來了。「
上車前，他忽然又說：「燕山重機那個項目，我們售前做過方案，我去開過兩次會。那廠子，水很深。收購的風聲一出來，廠長三個月沒在辦公室坐過一天——天天在市里跑。你去了，小心點。「
「謝了。「禾生說。
「別謝，「趙啟銘拉開車門，回頭看了他一眼，「咱倆一屆的，我可不想到年底聽說你折在那兒，那顯得我更慫。「
車走了。禾生站在路邊，看著尾燈匯進車流。他想，趙啟銘這個人，不壞，就是從小到大，路都是別人鋪好的，頭一回沒人鋪，就不知道腳往哪兒落了。這世上好多人都是這樣——不是走不動，是沒學過自己找路。
回回龍觀的地鐵上，娘來了電話。
「生娃，吃飯了沒？「娘的聲音裹著風聲，她大概在院子裡接的電話，「村里下雪了，你爹的腿這兩天又開始疼，老毛病，一變天就准。「
「讓爹別下地了，爐子燒熱點，「禾生說，「我這月工資漲了，下個月多寄五百，給爹買副好護膝。「
「漲工資了？「娘的聲音一下子亮了，「漲了多少？「
「七千二。「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禾生聽見娘壓著嗓子跟爹喊：「老頭子！生娃一個月掙七千二了！「然後是爹遠遠的、悶悶的一聲：「讓他攢著，別亂花。「
「媽，「禾生說，「跟您說個事。今年過年，我可能晚點回去——我先去趟杭州，蘇曉家。「
電話那頭又靜了。這回靜得長。
「該去，「娘忽然說，聲音有點發緊，「該去！人家閨女跟了你，頭一回上門，禮數不能缺。你爹說了，讓你別買那些花里胡哨的，買茶，杭州人懂茶，你別在火車站買，去大商場買，貴點就貴點。「
頓了頓，娘又說：「生娃，到了人家家裡，少說話，多幹活。咱家窮，禮不能窮。「
禾生鼻子一酸。地鐵轟隆隆地鑽過隧道，車窗上映著他自己的臉，和四年前第一次坐火車進BJ的那個少年，隔了整整一個青春。
「媽，「他說，「知道了。「
掛了電話，他在心裡把那筆帳重新算了一遍：茶葉，絲綢，高鐵票，樓外樓，給爹的護膝，給娘和禾苗的新衣裳。算到最後，數字剛剛夠。他笑了笑——剛剛好，也是一種富餘。
蘇曉比他先到家，正在跟那個九十九塊的電磁爐較勁——鍋底糊了，她拿鋼絲球刷得滿手黑。
「定了？「她頭也不抬地問。
「定了。燕山重機，現場副負責人，月薪七千二。「
蘇曉的手停了一下，鋼絲球上的泡沫滴在灶台上。她轉過頭，眼睛亮晶晶的：「副負責人？陳禾生，你才入職半年。「
「那你還接？「
「還價了嗎——沒有。「禾生把外套掛起來，「鄭總來電話了，華通明年開春掛牌。他讓我把砍價的本事學好。「
蘇曉沒說話，低頭繼續刷鍋，刷著刷著忽然說：「我們組，上周五，走了一個。「
禾生一怔：「優化？「
「嗯。年終績效B-，談話半小時，賠償N+1，當天收電腦。「蘇曉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別人的事，「我拿了A，沒事。就是——工位空了半排，中午吃飯，食堂都安靜了。「
禾生走過去，從她手裡把鋼絲球拿過來，自己接著刷。鍋是糊得有點狠，黑痂一圈一圈的，像他小時候幫娘刷的臘肉鍋。
「蘇曉，「他說，「杭州年夜飯，我請叔叔阿姨吃樓外樓。「
「喲，七千二就敢樓外樓了？「
「先攢著，「禾生說，「我這個月還剩一千八，定崗工資下個月發。給你爸買茶，給你媽買絲綢，高鐵票兩張，樓外樓一桌——我算過了，夠。「
蘇曉從背後抱住他，下巴擱在他肩膀上，看他刷鍋。
「陳禾生，「她說，「我們組那個走的姑娘，在公司幹了四年。她走的時候抱著紙箱子，裡頭就一盆多肉、一個杯子。四年就裝了一個箱子。我當時就想，人這一輩子，到底什麼東西是真正自己的？「
禾生想了想，說：「長在身上的手藝，裝在心裡的帳。「
「還有呢？「
「還有，「他關了水龍頭，轉過身，「敲門敲來的。「
蘇曉笑了，眼角有點濕，也不知道是笑的還是別的。那天晚上他們沒提「優化「兩個字，吃了西紅柿雞蛋面——蘇曉說這鍋得再養養——然後並排趴在小小的摺疊桌上算帳：房租一千一，吃飯一千五，交通通訊五百，給兩邊家裡各五百，剩下的，存起來。存摺上的數字一萬一千四，離BJ的首付還差著一座山，可兩個人算得很高興，像在數明年的麥苗。
睡前，禾生在錯題本上寫下第九條：
「述職報告寫得再好，不如知道車間幾點換班。腳不沾地的人，PPT做得越漂亮，摔得越響。「
寫完，他翻開手機相冊，看那張黑板的照片——右下角那行小字還在：陳燈，常回來看看。
窗外，後半夜開始下雪了。先是鹽粒子似的小雪，敲在玻璃上沙沙地響，後來雪片大了，一片一片，安安靜靜地往下落。回龍觀的萬家燈火，一盞一盞熄下去，雪光反而亮起來，把九平米的小屋映得發白。
蘇曉睡著了，呼吸勻勻的。禾生輕輕把她的手放進被子裡，想起她白天那句話——人這一輩子，什麼東西是真正自己的。
他不知道答案的全貌。他只知道，下周一，雪停不停，他都得進那座三千人的廠。而那座廠此刻還不知道他要來——它正躺在燕山腳下的雪地里，像一頭老了、病了、又怕被賣掉的大獸，四套帳是它的四顆心，各跳各的，誰也不知道哪顆心裡，盤著比十三年更長的蛇。
周一早上七點，禾生背著包站在燕山重機的大門外。雪沒停，廠門口聚集著不少人，好像是有什麼事——
門衛室的燈亮著，門衛探出頭，上下打量他這個背著電腦包的外鄉人，喊了一嗓子：
「幹什麼的？！今天誰也別想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