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市一院之前，禾生先在項目組跟唐笑碰了個頭。
「我去醫院，你在廠里。「他把昨晚到今天的事簡明扼要交代完，「兩件事拜託你：一，庫房那晚的進出登記，能翻到就翻，翻不到別硬來；二，四套帳的電子底稿，從今天起，沒有我的點頭，誰調都行，但調一次記一次，記下來。「
唐笑在本子上刷刷記著，頭也不抬：「要是廠辦的人直接來要呢？「
「讓他們來找我。「
「他們要是等不及呢？「
禾生想了想：「那你就告訴他們，底稿在整理，整理好了第一時間報廠辦。拖字訣，會吧？「
「會。「唐笑推了推眼鏡，「陳哥，我就是有點想不通——宋師傅摔了，第一個趕到醫院的應該是咱們，這是人情；可你不帶東西，空著手去，這是不是有點……寒磣？「
「我師傅教的。「禾生把外套扣子繫上，「拎著東西去，那是交易；空著手去，才是人情。咱們跟他非親非故，他憑什麼信咱們？就憑咱們兩手空空，一無所求。「
唐笑似懂非懂，還是在本子上把這句話記了下來。
市一院骨科在住院部三樓。
禾生八點半就到了，空著手。他沒急著上樓，先在樓下轉了一圈：開水房在樓梯口左手，早七點到晚七點供應；配餐室的微波爐要排隊；骨科走廊盡頭有個盥洗間，拖把池的水龍頭壞了一個，剩一個能用。看明白了這些，他才上的樓。
盧工說得對，看人不是取貨。他今天什麼都不打算問。
病房在走廊盡頭，六張床，靠窗那張躺著宋師傅。老人腰上束著護具，左腿吊著牽引，臉衝著牆。聽見腳步聲，他側過臉，看見是禾生，渾濁的眼珠動了一下，沒說話，又把臉轉了回去。
床頭柜上乾乾淨淨，沒有水果，沒有花，只有一個掉了漆的搪瓷缸。
禾生把胸前的瀚海工牌摘下來，放在床頭柜上。
「宋師傅，我來看您。「他說，「工牌先擱您這兒。今天我不談工作。「
老人盯著那張工牌看了很久。
「你把它摘了，「他終於開口，嗓子啞得像砂紙打磨鐵鏽，「回頭你們領導問你這一天幹什麼去了，你怎麼說？「
「我說我去看了一個摔傷的師傅。「
「廠里三千多個師傅。「
「那我慢慢看。「禾生拖過凳子坐下，「今天從您開始。「
宋師傅不說話了。護工進來換吊瓶，禾生跟著打下手：搖床，墊枕頭，把暖壺從床底挪到伸手夠得著的地方。他做這些事的時候不說話，也不看宋師傅，就像在滄州車間幫周師傅念磅秤上的數一樣自然。老人躺在床上，眼睛一直跟著他轉。
九點半，宋師傅忽然說：「五樓，呼吸科，十九床。「
禾生停下手。
「我老婆子。「宋師傅盯著天花板，「今天她做CT。本來該我推她去的。「
「我去。「
禾生先下樓去食堂訂了兩份病號飯，一份骨科，一份呼吸科，又把宋師傅的搪瓷缸刷乾淨，灌滿熱水，這才上五樓，找到十九床。
宋師母比宋師傅顯老，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咳嗽起來整個胸腔都在響。聽說樓下摔了腰的老頭子託了人來看她，她先是愣，聽完「陳禾生「三個字，渾濁的眼睛忽然亮了。
「他跟我提過你。「她抓著禾生的手，手背上全是針眼，「他說廠里來了個BJ的後生，蹲在地上看庫存卡，一看就是一下午，手凍得通紅也不跺腳。他說，這個後生不一樣。「
禾生推著輪椅送她去CT室。排隊的四十分鐘裡，宋師母斷斷續續說了很多。
她說老宋記那些卡片，記了七年。白天在庫里用鉛筆頭記，晚上回家就著檯燈謄，老花鏡斷了一條腿，用膠布纏著。「我說你記這些幹什麼，惹禍。他說，庫里的東西是國家的，國家的東西不能不明不白地沒。他說總有人要來問的，到時候，這就是個說法。「
她說前年冬天，有個不認識的人找到家裡，放下兩萬塊錢，說是「慰問老工人「。那年她剛查出肺上的毛病，正是用錢的時候。老宋把錢原封不動退了回去，追出去半條街。「回來他跟我說，老婆子，拿了這錢，往後你咳嗽一聲，我都不知道該不該給你買藥——我怕這藥是拿廠里的東西換的。「
「那後來您的病……「禾生問。
「後來？「宋師母笑了，咳了兩聲，「老宋把攢著換房的錢拿出來了。我們住了三十年的筒子樓，本來說好前年換套帶暖氣的。不換就不換，筒子樓也挺好，就是冬天生爐子，他半夜起來給我添三回煤。「她拍拍輪椅扶手，「後生，你別笑話我老婆子話多。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我家老宋那個人，認死理。他認準的事，九頭牛拉不回來；他認準的人，掏心窩子。「
CT室的門開了。禾生把她推進去，站在走廊里，看著牆上「保持安靜「四個字，半天沒動。
他想起蘇曉說的「當個人「。原來在有些人那裡，當個人是要拿兩萬塊錢去換的。而宋師傅沒換。
下午回到骨科，宋師傅的吊瓶打完了。禾生把病號飯熱好，看著老人吃完，收拾碗筷，洗缸子，灌熱水。做這些事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提成品庫，沒提卡片，也沒提梯子。
倒是宋師傅先開的口。
「你不問？「老人說。
「不問。「禾生說，「您說的時候我聽著，您不說，我就幹活。「
「簡訊上跟你說，柜子鑰匙被收走了。「
「嗯。「
「那你也不急？「
禾生把洗好的搪瓷缸放回床頭櫃，想了想，說：「急。但是您比柜子急。「
宋師傅盯著他看了足足半分鐘，忽然笑了。老人笑得牽動了腰，疼得齜牙咧嘴，還是笑。
「小蔣說你不一樣，「他說，「我老伴說你不一樣。現在看來，是真不一樣。「
他撐著床沿，把聲音壓到最低：
「柜子讓他們收。收走的是個空柜子。東西——我出事前三天就挪了。「
禾生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在庫里守了三十年，什麼人進門先邁哪條腿，我都知道。「宋師傅的眼睛裡透出一點精光，「上禮拜，廠辦的小劉來庫里'檢查消防安全'，眼睛不往滅火器上看，往我工具柜上瞟。我就知道了。「
「挪到哪兒了？「
「等你不用問的那天，我帶你去取。「老人閉上眼，「現在說，對你沒好處。你只記住一句：東西在一個收鑰匙的人這輩子都想不到的地方。「
禾生沒再問。他起身給老人掖了掖被角。
「宋師傅，還有一件事，您可以不答。「
「說。「
「梯子。「
病房裡靜了很久。窗外有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及近，又遠了。
「我上了三十年梯子，「宋師傅一字一字地說，「閉著眼都上得去。出事那天夜裡九點多，有人往我家打電話，說待返修區的燈亮著。我去了，燈是黑的。我打著手電上梯子，想看看閣窗。第二級——「他停下來，「第二級我上禮拜剛緊過螺絲。我這人有個毛病，庫里的螺絲，我挨個兒緊，緊了三十年。「
禾生把這句話在心裡一字一字刻下來。
「打電話那人，「宋師傅睜開眼，「用的是庫房的內線。全廠知道我家電話、又能在夜裡進庫房打內線的，不超過五個。「
離開病房的時候，天已經擦黑。宋師母的檢查報告要周五才出，禾生把骨科和呼吸科兩個科室的病號飯，都訂到了周五。
宋師傅躺在床上，忽然說：「後生。「
禾生回頭。
「後天，天工的人來了，「老人說，「問你什麼，你答什麼。不問你的時候——「他頓了頓，「你多看看來接他們的人裡頭，誰的眼睛不自在。「
傍晚回廠，禾生拐到辦公樓取充電器，在二樓走廊迎面撞見了聞長發。
常務副廠長像是剛開完會，腋下夾著一沓文件，看見禾生，腳步慢了下來。
「聽蔣文說，你去醫院了？「
「嗯，看了宋師傅。「
「傷得怎麼樣？「
「腰扭傷，左腿骨裂，萬幸沒傷著神經。大夫說靜養兩個月。「
「工傷的事，廠里會管到底。「聞長發說，「醫保不夠的，廠里補。「
「謝謝聞廠長。「
「謝我幹什麼。「聞長發忽然壓低聲音，「陳副負責人，我問你一句話，你照實答——你們在成品庫，看出什麼了？「
走廊里靜得能聽見暖氣管的水聲。
禾生迎著那雙眼睛，說：「看出庫管師傅記的卡片，比我們的系統細。「
聞長發盯著他看了三秒鐘，忽然笑了一下，那笑說不上是冷是暖。
「好，好一個比系統細。「他夾著文件往前走，走出兩步，又停下，背對著禾生說，「周一，天工的人就到了。你是做系統的，做好你系統的事。這個廠水底下的東西，比你想像的沉——沉的東西，撈得太快，會砸著人。「
聲控燈又滅了。這一次，禾生沒有跺腳。他在黑地里站著，聽著那串腳步聲一直走到樓梯口，消失。
水底下的東西。這是聞長發第二次說「水「了。上一回是趙啟銘在散夥飯上說的，「燕山重機的水很深「。可今天這話從聞長發嘴裡說出來，味道不一樣——不像警告，倒像一句交了半分的底。
回出租屋的路上，蔣文開的車。是他主動來接的，說順路。
車上，蔣文忽然說：「宋師傅的工傷申報，是聞廠長昨天下午親自簽的字，特事特辦。五樓的陪護床，也是聞廠長讓廠辦送的。「他看著前面的路，「陳工，我跟你交個底，這話我只說一遍：收鑰匙的條子，也是聞廠長批的。「
禾生皺眉：「一個人，批了兩張條子？「
「所以這個廠才難懂。「蔣文把車停在出租屋樓下，熄了火，「有的人白天干一件事，夜裡干另一件，哪件是真，我在廠辦幹了八年也分不清。我能告訴你的只有一句：聞廠長簽那張工傷單子的時候，手是抖的。我送文件進去，親眼看見的。「
晚上九點，唐笑打來電話。
「兩件事。「她的聲音又快又低，「第一，我托保衛科的熟人翻了庫房那晚的登記本——宋師傅摔傷那夜，庫區的進出登記，那一頁被人撕了。撕得很整齊，順著裝訂線撕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少一頁。「
「第二件呢？「
「天工集團今天來函，盡調組不等周三了，提前到周一。「唐笑頓了頓，「函件里特別加了一條，要求'企業方及第三方項目組提供全部工作底稿備查'。陳哥，他們要查我們的底稿。「
禾生握著電話，慢慢坐了下來。
底稿里有成品庫的抽樣記錄，有三十八萬的四套比對表，有他拍照片的清單——照片按秦總監的要求已經沖洗寄回BJ。可底稿一旦交出去，他們這十幾天看出來的東西，就等於同時攤在天工和廠里那隻手的眼前。
「先不做任何整理，一個字都別動。「他說，「等我跟秦總監匯報。「
掛了電話，蘇曉的視頻正好進來。
她在吃外賣，一份麻辣燙，看見禾生的臉色，筷子停了：「出事了？「
禾生把這一天從頭講給她聽。講宋師傅的搪瓷缸，講宋師母在CT室外的那番話，講那兩萬塊錢，講空柜子，講被撕掉的那一頁，講提前的天工盡調組。
蘇曉聽完，沉默了很久。
「禾生，「她說，「我不懂查帳。但我知道，一個老人肯把記了七年的東西押在你身上，押的不是帳，是命。命這東西，你得用雙手接——接了，天塌下來也得替他辦完。「
「嗯。「
「還有，「她把外賣推到一邊，「我們組長今天找我談話了。王哥的客戶，分一半給我。全組都說是好事，我接了。「
「怎麼聽著你不高興？「
「接了，就等於我認了'裁掉王哥是對的'這個規矩。「蘇曉盯著鏡頭，「可我不接，下一個裝紙箱的就是我。禾生，你說人是不是都這樣，一邊罵規矩，一邊靠規矩活著？「
禾生想了想，說：「宋師傅給我打了個樣。規矩遞過來兩萬塊錢，他追出去半條街退回去。他一個月掙多少？兩千？所以他從梯子上摔下來的時候，摔得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直。「
蘇曉在那頭笑了，笑著笑著，眼圈有點紅。
「行，「她說，「客戶我接，規矩我不認。等我攢夠了本事，這破規矩早晚有人改。「她掰著手指頭，「不說喪氣的了——倒計時十六天。我媽今天又問，你吃不吃得慣甜的，她說杭州的醬鴨是甜口的。「
「吃得慣。「禾生說，「你媽的醬鴨，苦口的我也吃得慣。「
「這話我錄屏了，到時候放給我媽聽。「
臨睡，禾生在錯題本上寫下第十二條：
「想讓人把命交給你，先把自己變成一個可以不談正事的人。空著手去，事反而成了。人這一輩子，拎得動的東西都不值錢，值錢的是人家心甘情願交到你手上的。「
寫完，添了一行小字：
「宋師母的檢查報告，周五出。五樓十九床，飯訂到周五。「
剛合上本子，手機震了一下。
那個號碼。
「市一院骨科走廊，下午四點，你端著水盆的樣子，像個看護，不像個查帳的。這樣好。帳要一頁一頁翻，人要一口一口餵熱水。——順便，替我問問宋師傅，還記不記得一九九八年那個雪夜，誰替他頂過一回庫。「
禾生盯著最後一句，後背一點點涼上來。
發簡訊的人，今天在醫院。
而且這個人，認識宋師傅的時間，不止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