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勇坐上馬車,一路顛簸到了營盤公社。阿普已經在路邊的車站等著了。
父子倆見面,阿普沒多說什麼,只是把阿勇的行李接過去,扛在肩上,帶著他上了去縣城的班車。
車子在盤山路上晃晃悠悠地開了大半天,終於到了福安縣城。
這是阿勇第一次來縣城。
走在縣城的街道上,一切都那麼新鮮。
他看見了汽車,一輛接一輛地從街上開過去,嘀嘀地按著喇叭。
他看見了百貨大樓,足足三層高,裡面的商品擺得滿滿當當,花花綠綠的,他從來沒見過那麼多東西堆在一起。
阿普帶著他路過福安縣一中的大門。校門是鐵的,黑漆漆的,門頭上寫著幾個大字。
阿勇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心跳突然快了起來。他馬上就要變成這裡的學生了。
到了縣教育局,才知道還要做簡單的體檢。
阿普領著他去醫院,量身高、稱體重、測視力、抽血。阿勇第一次抽血,針扎進胳膊的時候,他別過臉去,咬著牙沒吭聲。
體檢完,一切正常。他們拿著體檢報告回到教育局,工作人員核實完材料,當場給阿勇發了錄取通知書。
阿勇接過那張紙,手都在抖。
他打開來,一個字一個字地看——「曲木阿勇同學,你被錄取為我校初中民族班學生。」下面蓋著縣一中紅彤彤的印章。
他的心終於落下了。
從大樹公社到營盤公社,從營盤公社到縣城,從體檢到領通知書,這一路他都在擔心,怕出什麼差錯,怕白跑一趟。
現在,通知書拿在手裡,一切都確定了。
他真的是縣一中的學生了。
縣城雖然不像李老師說的那樣繁華——沒有幾十層的高樓,沒有滿大街的小汽車,也沒有火車——但這裡的一切,對阿勇來說已經是另一個世界了。
那棟三層的百貨大樓,他從來沒見過那麼高的房子。他站在櫃檯前,看著那些東西,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他想起李老師說的「外面世界」。縣城不是外面世界的全部,但它是第一步。他已經邁出去了。
拿到通知書那天是8月27日。學校老師說,9月1日才正式報到開學,還有三四天的準備時間。
要回江巧顯然來不及了,一來一回要好幾天,山路也不好走。
阿普就帶著阿勇在縣城找了一家小旅館住下來。
小旅館在一條巷子裡,不大,但還算乾淨。房間裡兩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洗臉架。床單是白色的,洗得發白,有一股肥皂味。
阿嫫在江巧家裡,心裡一直掛著阿勇。
她把奶奶托給鄰居照管,把兩個妹妹也託了出去,自己走路到營盤,再搭車趕到縣城。
阿普、阿嫫和阿勇終於在縣城團聚了。
高興歸高興,有一個很現實的問題擺在全家人面前。
阿嫫在江巧村,平時要照顧奶奶和兩個妹妹。阿普在交陽公社工作,離縣城一百多公里。阿勇在縣城讀書。一家六口,分在三個地方,各自開伙。
阿普一個人的工資,要掰成三瓣——一瓣給阿勇在縣城,一瓣給阿嫫在江巧,一瓣留給自己。
每一瓣,都不夠。
阿勇不知道的是,為了維持一家人的生活,阿普早就借過錢了。他向村裡的信用社貸過款,也向同事朋友借過錢。這些事情,阿普從來沒跟他說過。
這次來縣城,阿勇的學費是一筆大開銷。
縣一中民族班每個月有10元補助,夠半個多月的生活費了。但剛開學,要交學雜費,要買被褥、生活用品、筆墨紙張,每一樣都要錢。
阿普粗粗算了一下,至少要40元。40元是什麼概念?阿普一個月的工資,也就四十多塊錢。全家人一個月不吃不喝,才夠阿勇一個人開學。
阿普坐在旅館的床沿上,低著頭,一聲不吭。他的眉頭鎖得很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
沉默了很久,他說了一句話。
「阿勇考取縣一中不容易。我們大人砸鍋賣鐵也要供你。沒有錢,我就去借。」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阿勇,眼睛盯著地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拔不出來。
阿嫫坐在門口的椅子上,低著頭縫書包帶子。那書包背了幾年,布已經磨薄了,肩帶快斷了。
她一針一針地縫,針腳密密麻麻的。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阿嫫的手上。
那隻手很粗糙,骨節粗大,虎口處有厚厚的繭子,是常年握鋤頭磨出來的。手背上的皮膚乾裂了,一道一道的,像乾涸的田地。
她縫得很慢,每一針都很用力。
阿勇躺在床上,看著阿嫫的手。那些繭子、那些裂口、那些被針扎過的痕跡,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突然覺得,那雙手比什麼鐲子都好看。鐲子是死的,手是活的。鐲子是冷的,手是暖的。阿嫫的手溫暖著整個家。
阿普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我出去一趟,找個人借點錢。」
他走了,房門關上,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阿勇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伸手把阿普的包拿過來,想再看看那張錄取通知書。
他把包打開,翻了翻,在夾層里摸到一個小本子。
那是一個筆記本,舊的,封面的皮都磨破了,邊角也卷了起來。
阿勇打開來,一頁一頁地翻。
前面幾頁記著什麼,他沒細看。翻到中間,他的眼睛停住了。
「欠李大林8元,欠王光榮5元,欠張援朝12元……」
一行一行,密密麻麻的。有的後面打了勾,可能是還了。有的後面空著,估計還沒還。
阿勇一頁一頁地往後翻,有些名字他認識,是村裡的,有的不認識,應該是阿普的同事或朋友。
每一筆都記得明明白白,哪年哪月,借了誰,多少錢,借來幹什麼。
有的旁邊還寫著「買化肥」「交學費」「阿嫫看病」。一行一行的字,有些潦草,但每一個字都寫得認真。
阿勇的手開始發抖。
他翻到最後一頁。那頁只有一行字。
「曲木拉格,你一定要頂住。」
那是阿普自己的名字,自己的筆跡。阿勇認得那字,筆畫硬邦邦的,像他的人一樣。
那行字寫在紙的最中間,周圍空空的,像是怕人看見,又像是怕自己忘記。
阿勇的眼睛一下子就模糊了。他趕緊把本子合上,塞回包里,生怕阿嫫看見。
他把臉轉向牆壁,把被子拉到下巴,裝作睡著了。
但他哪裡睡得著。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阿普每天走很多路下村去辦事,翻山越嶺,早上天不亮就出門,晚上天黑透了才回來。
想起阿嫫在家沒日沒夜地幹活,種地、餵豬、做飯、照顧奶奶和妹妹,手上的繭子一層疊一層。
想起自己小時候生病,阿普連夜從交陽趕回來,走了幾十里山路,到家的時候天都快亮了。
想起這些年來,阿普從來沒在他面前說過一個「苦」字,阿嫫也從來沒在他面前說過一個「累」字。他們只是做,不說。
他們不說,他就以為他們不難。現在他知道了。
而他自己,現在卻要在這縣城讀書。不用走山路,不用干農活,不用操心家裡的事。只用坐在教室里,安安靜靜地聽課、寫作業。
他覺得自己好像偷了什麼似的,偷了家裡的錢,偷了阿普和阿嫫的力氣,偷了本該屬於阿依和阿芝的東西。
愧疚、難受、心疼,攪在一起,堵在胸口,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他就那樣躺著,睜著眼睛,一動不動。眼睛盯著牆上的一條裂縫,那條裂縫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窗戶底下,彎彎曲曲的,像一道閃電。
過了好幾個小時,天都快黑了,阿普才回來。
門吱呀一聲開了,阿勇聽見他在跟阿嫫說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聽得清楚。
「借到了,跟一個熟人借的。一百塊。」
「一百塊?」阿嫫的聲音帶著驚訝。
「嗯。夠阿勇開學用了,家裡也能留點。你別擔心。」
阿勇躺在床上,偷偷聽著。他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不是一滴兩滴,是止不住地往外涌。
他把臉埋在枕頭裡,不想讓任何人看見,枕巾很快就濕了一小塊。
他沒有出聲,使勁咬著嘴唇,把聲音咽了回去。但眼淚止不住,順著眼角往下流,流進耳朵里,痒痒的,涼涼的。
他想起阿普剛才說的話——「砸鍋賣鐵也要供你。」阿普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那個「砸」字,砸在他心上,生疼。
他想起阿普那個小本子上的字——「曲木拉格,你一定要頂住。」那是阿普在最難的時候寫給自己看的。
他想起阿嫫在陽光下縫書包帶子的手,那一針一針,縫的不是書包帶子,是他在縣城讀書的日子。
他在心裡說:我一定要爭氣。不只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阿普,為了阿嫫,為了阿依和阿芝。為了那些借錢給他們家的人,為了那些幫助過他們的人。為了李老師。
從今天起,他讀書不是為了好奇,是為了還債。
阿普和阿嫫還在小聲說著話,商量著明天帶阿勇去買被褥和學習用品。
阿普說買個最便宜的就行,阿嫫說被子要厚一點的,縣城比江巧冷。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聲音越來越低,漸漸聽不清。阿勇聽著他們的聲音,漸漸困了。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眼角還有一點點濕,他沒去擦。
閉上眼睛之前,他看見窗戶外面有一線光,不知道是月亮還是路燈。他把剛才想到的那些畫面一個一個地收進心裡,存好,不弄丟。
然後在心裡對自己說:好好讀書。別讓他們失望。
他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阿勇醒來的時候,阿嫫已經把他的書包帶子縫好了。她把書包遞給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吃過早飯,阿普去郵電局往單位打個電話,又請了一天假。
阿嫫也把東西收拾好了,準備當天搭車回江巧。阿勇一個人背著被褥和衣服,朝學校走去。
旅館離學校不遠,走十來分鐘就到了。
一路上,好多學生都像他一樣來報到,但多數是城裡的同學,三三兩兩背著個書包就走。
後來阿勇才知道,城裡的同學上完課都回家住,這叫「走讀」。
那天學校大門已經完全敞開。門頭上「福安縣第一中學」的牌子在早晨的太陽照射下閃閃發光。
阿勇站在大門口,定定地看著這幾個字,心裡想說:「我居然能夠在這裡讀書了。」
他穿著阿普阿嫫剛買的一雙舊解放鞋,身上穿著一件有點像帆布的衣服,站在校門口,有些手足無措,不知道進校門後要做些什麼、要找誰。
正在他發呆的時候,一個高個子學生走過來問他:「同學,你是來報到的嗎?是不是來讀初中民族班的?」
阿勇問他怎麼知道,他說:「一看你帶的東西我就能猜到了。我是初二的,專門來接你們報到。」
阿勇跟著這位同學到一幢大樓前,排著一長排桌子,每張桌子面前都有老師和同學。
桌上擺著小牌子,寫著「填表處」「交費處」「宿舍分配處」。
最讓阿勇驚奇的是還有一處「領飯菜票處」——原來公家補貼給他們的每月10元錢,不是發錢,是發成飯菜票。
報名完成,那位同學又把阿勇領到一樓左手邊的一幢兩層小瓦房,說一樓中間那間就是他的宿舍。
宿舍里已經有三位同學,聽口音都是阿勇家鄉那個方向來的。大家的穿著打扮都差不多,都是濃濃的農村味。
這給了阿勇一些安慰。
聽說初中民族班全班同學都來自全縣各個公社,大家都是農村來的,原先的生活形態都差不多,共同語言也會多一些,誰也不會嫌棄誰。
宿舍里的床都是高低床,分上下兩層,阿勇第一次見這種床。這宿舍比他在公社中學見到的那種大通鋪好多了,一間只住八個人。
阿勇的床是靠裡面左手邊二層。同宿舍一位同學自我介紹叫阿輝,幫他把被褥抬到床上。
阿勇認真地鋪起自己的床來,又把書包里的幾本書拿出來放在枕頭邊。有自己平時愛看的作文書,還有李老師給的那幾本。
鋪好床,阿勇躺在床上馬上就睡著了。直到同學喊他吃中午飯,他才醒。
阿勇跟著阿輝去食堂打飯。
白花花的大米飯裝在鋁飯盒裡,冒著熱氣。他端著飯盒,一邊走回宿舍一邊吃,也不怕路上的灰。
等到躺回床上,他從枕頭邊摸出李老師送給他的那本字典,翻開來看了一眼。
它的封面磨得起了毛邊,邊角都捲起來了,但「新華字典」四個字還很清晰。
他翻到第一頁,看見李老師用鉛筆寫的那行小字:「認字,是走出大山的第一步。」
他把字典放回枕頭底下。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他躺著看天花板,心裡有一種很踏實的感覺——不是高興,也不是激動,是一種他從來沒有體驗過的安靜,像是走過很遠的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
他想起阿普的帳本,想起「曲木拉格,你一定要頂住」那行字,想起阿嫫在陽光下縫書包帶子的手,想起李老師說的「走出大山」。
他在心裡說:我到了。李老師,我到了。
窗外陽光照在他臉上,他沒有睡著,但也沒有起來,就那麼躺著,聽著宿舍里同學進進出出的腳步聲,聽著遠處操場上傳來的打球聲和笑聲。
他知道,他的初中生活,從這一刻起真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