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阿勇漸漸適應了初中生活。
他認識了班上的同學，交了新朋友。同宿舍的阿輝是他第一個認識的——自從第一天一起轉校園、一起去打飯後，晚上也一起上自習，一起回宿舍。
兩個人吃飯在一起，上課在一起，連去廁所都約著一起去。同學們笑他們倆是「哥倆，穿一條褲子」。
阿勇心裡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非常開心。出門在外，能有這樣朝夕相伴的好兄弟，是件幸運的事。
還有阿煌。他是隔壁宿舍的，來自離縣城不遠的一個公社。有一次打飯，阿煌感冒了，沒去打，阿勇就主動幫他打了回來。
那時候食堂人多，打一次飯要排很久的隊，阿勇排了半個多小時，端著兩份飯回到宿舍，遞了一份給阿煌。
「謝謝啊。」阿煌說。
「沒事，你趁熱吃。」
阿煌吃完飯，又把飯盒洗了還回來。
兩個人在宿舍里聊了一會兒，聊各自的老家，聊小學時候的事。
阿煌說話很慢，但每一句都很實在。
小小的經歷像催化劑，讓兩個人不僅是同學，更成了經常交流的朋友。
跟同學交往越多，阿勇的思鄉之情就越得到緩解。
不然剛開始的那段時間，真的好難熬。
每天除了緊張的學習，就是想家。想阿普，想阿嫫和妹妹們，想李老師、壽明老師和王老師，還想那些在村里天天跟自己在一起的小夥伴。
江巧的山，江巧的水，江巧的那棵大紅椿樹，總是出現在夢裡。
有時候半夜醒了，他睜著眼睛躺在床上，看著頭頂的天花板，腦子裡全是家裡的畫面。
他晚上還躲在被子裡偷偷掉過眼淚。不敢出聲，怕被同學聽見，就那麼無聲地流，眼淚順著眼角流進耳朵里，痒痒的，涼涼的。
好在有張老師的時刻關心，有其他老師的耐心教導，有同學們的每天相處，還有阿輝、阿煌幾個好弟兄隨時在身邊。
阿勇慢慢不再老是想家，而是漸漸把更多心思放在了學習上。
然而，一切又談何容易。
初中的學習內容與小學簡直天差地別。小學只有語文和算術兩門課，其他都可以忽略不計。
但初中不同——有語文，有代數，有歷史，有地理，還有英語。每一科都有做不完的作業，背不完的章節。
語文要背課文，歷史要背年代，地理要背地名，英語要背單詞。植物課也要背那些葉子的形狀、花的構造。
阿勇頭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像是一個人突然被扔進深水裡，腳踩不到底，手抓不住東西。
他很想把每門課都學好，但就是找不到方向，找不到方法。
他嘗試了很多辦法——上課認真聽，課後反覆看，作業一道一道地做。但都不得要領。
代數題的思路轉不過彎來，歷史的年代記了就忘，地理的地名寫不對。他越著急，學習就越被動，幾次測驗都非常不理想。
特別是英語。
阿勇和同學們一樣，是第一次接觸英語。那二十六個字母，組合在一起，變成一個個陌生的單詞，像天書一樣。
老師講得很好，也很有耐心，但阿勇還是摸不著頭腦。
老師叫背單詞，也教了怎麼個背法——讀音標、記拼寫、默寫。可阿勇背了忘，忘了背，背了又忘。
明明昨晚還記得的單詞，第二天上課老師提問，腦子裡就一片空白。
「阿勇，你來讀一下這個單詞。」
他站起來，盯著黑板上的那個單詞，嘴唇動了動，念不出來。臉一下子紅了，紅到耳朵根。
老師說：「坐下吧，再好好記。」
他坐下來，手裡的筆攥得緊緊的。不是不努力，是真的記不住。
阿勇想到了李老師的期望，想起了張老師開學說的那些話，壓力越來越大。
有幾個晚上他還失眠了，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那些記不住的單詞和做不出來的數學題。
越睡不著越急，越急越睡不著。第二天上課打瞌睡，被數學老師點名批評。
「曲木阿勇，站起來！」
他迷迷糊糊地站起來，不知道老師問的是什麼，站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現在是上課，你是來讀書的還是來睡覺的？」
全班都看著他。他的臉滾燙，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旁邊有同學在小聲笑，笑聲不大，但每一個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
阿勇站在那裡，攥著筆的手在發抖。那幾個笑出聲的同學，他不知道是誰，但他記住了那種感覺——臉上像被火燒。
那幾天，他連吃飯的興趣都不大。端著飯盒，扒拉幾口就放下了。
阿輝看著著急，問他：「你怎麼不吃？」
「不想吃。」
「多少吃一點。」
阿勇搖搖頭，把飯盒放在床頭。
阿輝嘆了口氣，也不多說了。
但第二天打飯的時候，阿輝多打了一份菜，端過來放在阿勇面前。
「不吃不行。人是鐵，飯是鋼。」
阿勇看著那碗菜，心裡酸酸的，端起來，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他想起阿嫫說過的話：「再苦再難，飯要吃飽。肚子不餓，腦子才轉得動。」阿嫫說這話的時候，在灶房裡忙活，連頭都沒抬。
她現在不知道，兒子正在幾百里外的縣城，對著一個英語單詞發愁。
他還想起阿普。阿普從來不說「你要好好讀書」這種話，他只是每個月按時把生活費寄來，信上只有幾個字：「好好學習，不要掛念家裡。」
那幾個字寫在紙上，硬邦邦的，像他的人一樣。
但阿勇知道，那幾個字後面，是一個月一個月的工資，是帳本上一筆一筆的欠款。
他對著飯盒裡剩下的幾粒米飯，發了很久的呆。
但該來的，總會來。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期中考試就要到了。阿勇帶著忐忑不安的心情上了考場。
第一科是語文。他拿到試卷，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心裡稍微踏實了一點——閱讀理解是平時練過的，作文題目也不算難。
他一道一道地做，寫作文的時候，想起張老師說的「學會觀察」，試著把一些細微的感受寫進去。考完出來，感覺還行，至少沒丟大分。
但後面的考試，一科比一科難。
代數試捲髮下來，他看見第一道選擇題，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這種題，好像見過，但又不太確定。他咬著筆頭，想了半天，選了一個答案。
後面的題越來越難，他做得越來越慢。
代數題不像語文，不會還能蒙幾句。不會就是不會，空在那裡，白晃晃的，刺眼睛。
到後面幾道大題，他看了好幾遍，完全不知道從哪裡下手，只能空著。
考歷史的時候，年代記混了，人物對應不上。考地理的時候，地名寫錯了，經緯度算不清楚。
等到考英語時，阿勇拿著試捲髮呆——這題不會，那題也不會。
選擇題靠蒙，填空題空著，最後的作文更是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他急得渾身是汗，手心濕漉漉的，筆都握不穩。
英語卷子上的那些單詞，有些好像見過，但在試卷上就不認識了。
他盯著完形填空的那段短文，翻來覆去地讀了好幾遍，也不知道講的是什麼意思。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看看前面的同學，人家已經在做第二面了；看看後面的同學，人家也在刷刷地寫。
就他，卡在那裡，一動不動。
鈴聲響起的時候，他放下筆，看著試卷上大片大片的空白，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考試後的第二個星期，老師陸續公布了考試成績。
阿勇的成績，可以說是一科比一科「慘不忍睹」。
語文超過七十分，其他幾科都不及格。代數五十幾分，歷史四十多分，地理三十多分。最慘的是英語——二十五分，單科全班倒數第一。
那時還興成績排名。張老師把全班成績統計出來，貼在了教室後面的牆上。
阿勇趁沒人的時候去看了一眼——總成績四十多名，在全班屬於倒數位置。
他站在那裡，看著自己的名字掛在排名榜的後面，前面是一串比他高的分數。
那些分數像一堵牆，把他擋在外面。
他的目光停在那個名字上——曲木阿勇——端端正正地印在紙上，跟在雜誌上看到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那次是鉛字，是喜悅。這次是鋼筆字，卻像刀子。
公布成績那天是晚自習，正好下著小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窗戶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燈光。
教室里很安靜，同學們都在低頭看書，但阿勇坐在座位上，眼睛盯著課本，一個字也讀不進去。
那幾個分數在腦子裡轉來轉去，怎麼都趕不走。
書上的字好像認識，又好像不認識。
他的眼睛一行一行地往下走，走完了，腦子裡什麼也沒留下。
下自習後，阿勇一個人偷偷跑到了一個角落。
那是教學樓後面的一處空地，平時很少有人來。
他蹲在那裡，眼淚終於忍不住了。
他不想回宿舍，怕同學們看見他哭。
他就那麼蹲著，把頭埋在膝蓋里，肩膀一聳一聳的。
他哭的時候，雨還在下。雨點打在樹葉上，沙沙沙沙的，好像在幫他掩飾。
他也不怕了，就算有人路過，也看不清他臉上的淚。
他的難過，別人不知道。
他想不通，也不敢相信。自己在江巧村讀書時一直是全班第一，畢業考還考了全公社第一。
怎麼到了這裡，就成了倒數？
他一會兒後悔，覺得自己不應該來縣城讀書，來了也是浪費糧食。一會兒又恨自己，怎麼就找不到好的學習方法，是不是還不夠努力。
他甚至懷疑自己根本就不是讀書的料，也許在家干農活還好些。
他想起阿普的帳本，想起阿嫫縫書包帶子的手，想起李老師煤油燈下的那本字典。
他想起開學時張老師說的那三個「對得起」——對得起故鄉，對得起民族，對得起家人。
自己這個成績，怎麼對得起？
他覺得有一種負罪感。
自己每個月拿著國家的補貼，阿普阿嫫還要省吃儉用供他讀書，他卻把書讀成了這樣。
自責、羞愧、難受，攪在一起，堵在胸口，吐不出來。
他仿佛看見了李老師的眼睛——那雙在黑板上寫字時亮亮的眼睛，在油燈下批改作業時專注的眼睛，在他離開江巧時微微泛紅的眼睛。
那眼睛在看著他，沒有說話。
但他知道，那眼睛裡是失望。
他把臉埋得更深了，眼淚順著指縫往外淌。
他就那麼蹲著，不知道過了多久。
雨還在下，遠處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濕漉漉的地上，反射出一片迷濛。
等阿勇回到宿舍，已經夜深了。
同宿舍的同學多數都已經進入夢鄉，有人打著輕微的鼾聲，有人翻了個身，把被子裹得更緊了。
只有阿輝還沒睡。
他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看見阿勇進來，沒有多問。
他知道阿勇心情不好，他一直在等他回來。
阿勇輕輕地爬上床，把被子拉過來蓋在身上。
宿舍里很安靜，只有窗外的雨聲。
過了一會兒，阿輝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別多想。好好睡，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一定有辦法的。」
阿勇沒有回答。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盯著天花板。
剛才偷偷哭了一回，現在好朋友又給了真誠的安慰，他心情一下子好了許多。
不是不難過了，是覺得有人陪著，不那麼孤單了。
窗外的雨好像小了一些。
他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阿輝幫他打菜的畫面，浮現出阿煌說「謝謝啊」時的笑臉，浮現出張老師在教室後面成績榜前沉默不語的身影。
他還想起阿輝那句「一定有辦法的」——沒說是什麼辦法，但他說「一定有」。
阿輝沒有跟他說「別哭了」，沒有說「下次考好就行了」，沒有說那些沒用的話。
他就說了一句：「一定有辦法的。」這句話不重，但它在那裡。
阿勇想起自己還有很多事要做。不是在這裡哭，是找到辦法，把成績提上去。
他翻了個身。
這一晚，他睡得很好，居然不再像前幾天那樣失眠。
雨聲在外頭，淅淅瀝瀝的，像是在給他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