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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文比賽與「土包子」

2026-09-16 02:45:57 作者: 佚名

  初一下學期期中考試之後,縣教育局在全縣初中生中舉辦了一場作文比賽。

  福安一中很重視,要求每個班都推薦同學參加。

  消息在班裡傳開後,同學們議論紛紛,猜誰會去。

  有人說肯定是語文課代表,有人說可能是上次月考作文最高分的那個人。

  阿勇沒有猜。他覺得這種事輪不到自己。

  語文課下課後,張老師把阿勇叫到講台前。

  「縣裡有個作文比賽,」張老師說,「我推薦了你去參加。你好好準備一下。」

  阿勇愣住了。他沒想到張老師會推薦他。班上那麼多同學,作文寫得好的不止他一個。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的心跳得很快,感覺到有些不可思議。

  張老師擺了擺手:「回去好好想想,怎麼把作文寫好。」

  阿勇點點頭,拿著參賽通知回到座位上。

  這次比賽和平時不太一樣。雖然是命題作文,但允許參賽者從三個題目中選擇一個來寫。

  而且不是拿回去寫,是集中在一個場地里,定時寫完。不能提前準備,不能找人幫忙,全憑當場發揮。

  連張老師都說,這種方式以前沒有過,很考驗學生的功底和應變能力。

  阿勇把通知看了好幾遍,心裡有些緊張,又有些期待。

  參賽那天,阿勇提前到了考場。

  考場設在縣教師進修學校的一間大教室里,桌子一張一張地拉開,中間留著寬寬的過道。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筆擺好,深呼吸了幾口氣。

  他看了看周圍的參賽者,有男有女,都比他大,有的看起來像是高年級的。

  他的心跳又快了一些。

  卷子發下來,三個題目。阿勇看了三遍,選了《我的理想》。

  他沒有空說理想。他結合自己的親身經歷來寫。

  

  在動筆之前,他想起李老師說的「走出去」,想起張老師說的「對得起故鄉」。

  他把那些話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低下頭,一筆一划地寫。

  他寫阿嫫和鄉親們在金沙江畔如何辛苦勞作。

  金沙江邊的太陽毒,曬得人頭皮發麻。

  地里的活從早干到晚,沒有盡頭。阿嫫的手上全是繭子,裂著口子,指甲縫裡嵌著泥,但她從來沒有停下來過。

  在故鄉,鄉親們春天種花生,夏天收苞谷,秋天挖紅薯,冬天還要翻地。一年四季,沒有閒的時候。

  農忙時節,阿嫫一個人要管好幾畝地,天不亮就出門,天黑透了才回來。

  有時候阿勇放學回家,看見她坐在灶房門口歇氣,眼睛閉著,手裡還攥著一把沒擇完的菜。

  他寫鄉親們汗流浹背地去施水村背紅薯秧。

  六七十度的大坡,三四十度的高溫,背上壓著幾十斤的紅薯藤,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汗珠子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肩膀上一道一道的紅印子,幾天都消不下去。

  他寫自己小時候站在路邊看過那些背紅薯秧的人,他們的腰彎得像一張弓,喘氣聲粗得像風箱。

  那時候他就想,長大了不能這樣活。

  他寫自己小時候的理想就是走出大山。

  不是空洞的「我要成功」,是實實在在的「我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寫自己知道,實現這一切有多不容易。

  不是靠想,是靠一步一步地走,靠一題一題地做,靠一天一天地熬。

  從江巧村到福安縣城,他走了整整兩天。

  從福安縣城到省城,他不知道要走多久。但他知道,只要一直走,總能走到。

  他寫自己來到縣城讀書以後,見到了很多以前沒見過的東西。高大的樓房,寬闊的馬路,深夜還在亮著的路燈。

  他寫自己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跑步,晚上在高三教室學習到十一點半。

  他寫自己不再害怕吃苦,因為那些苦都是有意義的。

  這次作文比賽要求不超過一千字。他剛好寫完,不算長,但每一個字都是心裡話。


  寫完後,他把作文紙翻過來看了一遍,又翻回去看了一遍。

  改了幾個字,把「我要成功」改成了「我要走出去」,又把「走出去」改成了「我一定要走出去」。

  然後把紙折好,交了上去。

  參加比賽後,好長時間沒有消息。

  阿勇想,肯定沒獲獎。畢竟山外有山,全縣那麼多初中生,寫得好的多了去了。他自己也不抱什麼希望。

  他把這件事放在腦後,照常上課、做作業、去田壩背書、去高三教室學習。日子一天一天過,他幾乎把這件事忘了。

  過了一個多月,都快期末考試了。

  有一天,張老師走進教室,手上拿著一張黃色的紙,看著像獎狀。他走上講台,把那張紙放在桌上,沒有急著說話。

  教室里安安靜靜的,同學們都在低頭看書。張老師站在那裡,等上課鈴響。

  上課鈴響了。張老師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同學們,告訴大家一個喜訊。」他拿起那張黃色的紙,「我們班阿勇寫的作文,獲得了縣二等獎。這是獎狀。」

  全班安靜了一下。有幾個同學轉過頭來看阿勇。

  阿勇坐在座位上,耳朵一下子又習慣性地紅了。他沒想到,自己真的獲獎了。不是優秀獎,是二等獎。

  「阿勇,上來領獎。」

  阿勇站起來,走到講台前。

  他的腳有些發酸地上到講台,看見上面印著他的名字——曲木阿勇端端正正的,印在紙上,蓋著紅彤彤的章。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好幾秒,像是在確認那是他自己的名字。

  張老師在班上舉行了一個小小的頒獎儀式。

  他把獎狀遞給阿勇,說:「寫得不錯,繼續努力。」

  阿勇接過那張獎狀時,手指在發抖。

  然後張老師轉身對全班說:「大家要向阿勇學習,多讀書,多觀察,多動筆。作文不是靠編,是靠心裡有東西。」

  阿勇站在那裡,低著頭,不知道該看哪裡。他把獎狀抱在懷裡,像抱著一樣珍貴的東西。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謝謝張老師」,但聲音太小了,不知道張老師聽見沒有。他走回座位,把獎狀放在桌斗里。

  同桌湊過來看了一眼,說:「二等獎,厲害啊。」

  阿勇笑了一下,沒說話。他把獎狀拿出來,又看了一遍,然後夾在課本里,放進書包最裡層。

  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被認可的喜悅。不是考了高分的那種高興,是有人讀了他寫的東西,覺得好,給了他一張獎狀,當著全班的面表揚他。

  那種感覺,比考了第一名還讓人踏實。

  這件事更鼓勵著他繼續努力學習。他知道,他還要做得更好。

  阿勇學習很刻苦,進步也很快。但他生活簡樸,衣著方面有些不修邊幅。

  他的衣服是阿嫫從供銷社買的,不是新的,早就洗得發白。

  領口磨毛了,袖口起了線,但阿嫫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整整齊齊。

  鞋子是阿嫫做的布鞋,或者是剛進校時阿普阿嫫一起買的解放鞋。鞋幫磨毛了,鞋底磨薄了,但他洗洗後照樣穿。

  他不是不想穿好的。是家裡沒有錢。

  阿普一個月的工資要掰成三瓣花,阿嫫在家裡精打細算,每一分錢都要算計著用。

  他在學校里每花一分錢,都要想一想,這錢是從哪裡來的。

  買一支新筆,要猶豫好幾天。買一本新本子,要把舊本子用到最後一頁。

  他沒有跟任何人說這些。他不想讓別人知道。

  但在同一個年級里,同學們對他的評價很不一樣。

  有的人說他學習刻苦,有才,進步快。

  他聽了,笑笑,不說話。

  但也有幾個外班同學看不起他,叫他「土包子」。

  「你看他穿那鞋,解放鞋,我爺爺都不穿了。」

  「聽說他從江邊來的,那邊的人連飯都吃不飽。」

  「這麼窮,還那麼愛出風頭。」

  話很難聽。


  阿勇聽見了,有時候是在走廊上擦肩而過的時候,有時候是在食堂排隊的時候,有時候是他在操場邊背書的時候。

  那些人以為他聽不見,或者根本不在乎他聽見沒有。

  他們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他聽見。像是故意的。

  阿勇站在那裡,沒有說話。他的拳頭攥緊了。指甲掐進肉里,生疼。

  但他的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他只是站在那裡,等那些人走過去,然後繼續做自己的事。

  他怕一開口就忍不住。忍不住跟人吵架,忍不住罵回去。更怕自己哭。

  不是怕哭出來丟人,是怕哭了就輸了。

  輸了什麼,他也說不上來。但就是不能哭。

  他想起張老師說的話。張老師說,成績是最好的回答。

  他不用嘴還擊,他要用分數作答案。

  那些人說什麼,他不去管。

  他把那些話咽下去,咽到肚子裡,化成做題的力氣。一筆一筆地寫,一題一題地算,一個字一個字地背。

  張老師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了這件事。

  過了幾天,阿勇從同學那裡聽說,那幾個叫他「土包子」的人被張老師叫到辦公室去了。

  阿輝說:「張老師訓了他們一頓,罵得可凶了。我在辦公室外面都聽見了,張老師的聲音好大。」

  阿勇後來才知道這件事,心裡熱乎乎的。他不知道張老師是怎麼知道的,也不知道張老師說了什麼。

  其他班的同學,多數都是城裡人。

  他們穿著白襯衫、運動鞋,乾乾淨淨的。他們說話帶著縣城口音,語速快,用詞新,有時候阿勇都聽不太懂。

  這些城裡的同學,他們每天上完課回家,有父母做好飯等著。

  他們不用為了一分錢的飯菜票發愁,不用在路燈下看書看到眼睛近視。

  阿勇有時候會在走廊上和他們擦肩而過。

  他們的皮膚比阿勇白,手上沒有繭子。他們走在走廊上,說說笑笑的,沒有人注意到阿勇。

  阿勇站在邊上,等他們過去。

  他有時會想:是不是自己真的像個土包子?是不是自己穿的衣服太舊了?是不是自己說話的口音太重了?

  他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趕走。不是自卑,是知道自己從哪裡來。

  張老師說,要對得起故鄉。

  李老師說,不要忘了自己是從哪裡來的。

  他沒忘,也不會忘。

  他的衣服是舊的,但阿嫫洗得乾乾淨淨。

  他的鞋子破了,但他自己補了又補。

  他的口音重,但那是江巧的口音,是金沙江邊上的口音。他不覺得丟人。

  他想起阿嫫在地里彎腰幹活的樣子,想起阿普帳本上一行一行的欠款,想起李老師在油燈下批改作業的身影,想起張老師從抽屜里拿出兩盒蠟燭放在桌上的樣子。

  條就在這時,他也想起了王慶元老師。

  那是小學五年級的事。

  王老師剛來的時候,阿勇本來很怕他。王老師戴著眼鏡,頭髮花白,往講台上一站,全班連大氣都不敢出。

  但他講的課是真的好聽。他不只是講課本,還講《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里的故事。

  他講關羽過五關斬六將,騎著赤兔馬手提青龍偃月刀,誰也攔不住他。

  他講武松打虎,喝了三碗酒上了景陽岡,跳出一隻吊睛白額大蟲來。

  他講諸葛亮草船借箭,算準了大霧天,三天之內借到了十萬支箭。

  阿勇聽得入了迷,腦子裡全是畫面——那些英雄好漢在他腦子裡走來走去,熱鬧得很。

  他那時候第一次發現,原來字不只是字,書里有那麼精彩的世界。

  他後來愛讀書、愛寫作,源頭就在那裡。

  阿勇一個人站在走廊上,想著那張獎狀。紙是黃的,字是黑的,章是紅的。

  他的手指摸過那個紅章量,發現它微微凸起,硌著手心。

  他想,王老師講的那些故事,他現在也能寫了。他把獎狀折好,夾在課本里,放進書包最裡層。


  然後他抬起頭,往教室走去。

  他走進教室,坐回自己的位置。

  同桌問他去哪了,他說「出去了一下」。他拿出課本,翻開,低頭看書。

  窗外的陽光照在課桌上,白晃晃的。

  他的眼睛盯著課本,一行一行地看過去。外面的操場上,那些說話的聲音漸漸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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