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數據處理腳本，陳默寫了整整三天。
需求聽起來很簡單：把幾百個Excel表格里的數據按特定規則提取出來，匯總到一個新表格里。
但做起來才知道有多麻煩。每個表格的格式都不太一樣——有些數據缺失，有些單位不統一，有些是手打的，錯別字一堆。有一個表格里的日期格式有五種不同的寫法，陳默盯著屏幕看了半小時，才想明白該怎麼統一處理。
他光清洗數據就花了一天半。
第三天晚上，他把腳本發給客戶。
十分鐘後，客戶回了一條消息：
「不行啊兄弟，跑出來數據對不上。」
附了一張截圖。上面用紅色標註了兩處不一致。
陳默盯著屏幕，覺得一股熱流從脖子一直燒到耳根。他的手在鍵盤上停著，不知道該打什麼字。他所有的代碼邏輯都是對的，但結果不對。那就意味著他漏了什麼東西。
他打字：「我檢查一下。」
然後他打開代碼，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不是代碼的問題。是客戶給的原始數據里有重複條目，他在清洗的時候漏了那個情況。他之前設想的去重條件太簡單了，沒有考慮到某些數據項在某些情況下可以重複。
他重新寫了去重邏輯，改完已經凌晨兩點多。
窗外的街道很安靜。只有偶爾路過的摩托車的聲音。他爸起來上廁所的時候，在客廳門口站了一下，看見他還在電腦前，沒說話，又回房間了。
他把新結果發給客戶。
客戶回：「這回對了。辛苦了兄弟。」
然後彈出一條通知：
「您的帳戶收到一筆收款：500.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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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看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五百塊。
他上大學的時候，一個月生活費是一千二。五百塊是半個月的飯錢。畢業後，他去面試的第一家公司，開的工資是一萬二。他說考慮一下，後來那家公司選了別人。
後來他面試的公司開的工資越來越低，直到沒有公司再通知他面試。
現在他花了三天，賺了五百塊。
換算下來，一個月拼死拼活也就四五千塊。在城裡，這個數字只夠他交房租、吃飯、買幾件打折的衣服。它不能讓他買房，不能讓他結婚，不能讓他成為朋友圈裡那種「逆襲」的人。
但他沒有覺得少。
他截了圖，發到群里。
「第一單。」
趙一帆回：「牛！」
吳明回：「晚上加雞腿。」
林悅回：「這就叫個人能力變現。」
小滿回了一個放鞭炮的表情。
然後陳默站起來，走到臥室門口。
他爸正躺在床上，沒睡著。眼睛半睜著，望著天花板。
「爸。」
「嗯？」
「我賺了五百塊。」
「五百塊？」他爸轉過頭來，「你那個什麼電腦上的活？」
「對。幫別人處理數據。」
「三天賺五百。一個月就是五千。」他爸在黑暗中算著，「不少了。」
「嗯。我以後會越來越快。第一單慢，後面熟練了就好了。」
他爸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他說：
「你媽說你想給我買膏藥。」
「嗯。那種好的，貴一點但管用的。」
「別亂花錢。」
「沒亂花。」
沉默了一會兒。
「爸。」
「嗯。」
「等我多接幾單，帶你去醫院做理療。」
他爸擺了擺手。「理什麼療。那個貴得很。」
「我問過了。不貴。一個療程幾百塊。」
他爸沒有說話。黑暗中，陳默只能看見他爸的輪廓——一個瘦瘦的、微微彎著的影子。
「你早點睡。」他爸最後說，「腰是自己的。」
然後他翻了個身，面向牆壁。
陳默站在門口，看見他爸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在哭。
後來陳默在日記里寫：
「我一直以為系統會給我一個天文數字。結果它只給了我五百塊。但那是我爸第一次沒有在我說『賺錢』的時候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