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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歲末歸人,臘月團圓

2026-09-16 03:04:34 作者: 佚名

  臘月將盡,凜冽的北風依舊在山野間穿梭呼嘯,卻吹不散村莊裡日漸濃烈的年味。梁平壩子的遠山依舊覆著一層薄薄的霜白,田埂枯草凍得發硬,可家家戶戶的院落里,早已褪去了冬日的冷清,掛滿紅彤彤的燈籠、金黃的臘肉香腸,空氣里飄著燻肉的煙火、糍粑的米香,歲歲年年的人間年味,鋪天蓋地漫滿整片鄉土。

  村子裡外出務工的男人們,十有八九都已經陸續返鄉。村口那條土路,日日都有風塵僕僕的歸人踏雪歸來。背著鼓鼓囊囊的帆布大包,提著五顏六色的塑料手提袋,滿身沾染千里路途的塵土與風霜。每歸來一戶人家,老屋的燈火便多一份溫熱,村莊的人聲便多一分熱鬧。整條村子,家家戶戶都沉浸在團圓的歡喜里,唯有我和母親,依舊日日翹首以盼,靜靜等候父親歸來。

  自從收到父親年末返鄉的書信,母親心裡的牽掛便日日懸著,既期盼,又擔憂。南方年末雨雪多、路途遙遠、客車顛簸擁擠,九零年代的長途路途,從來都算不上安穩。她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推開院門望向村口的方向;傍晚收拾完家務,依舊佇立在院壩,望著遠處蜿蜒的土路發呆。

  為了迎接父親歸家,母親把老屋上下里外收拾得煥然一新。堂屋的牆壁掃去經年的蛛網灰塵,地面清掃得乾乾淨淨,門窗擦拭得透亮。平日裡捨不得用的乾淨被褥全部拆洗暴曬,鋪得平平整整。屋檐下的臘肉、香腸、臘排骨早已熏制到位,掛在竹竿上風乾出油,是鄉下人過年最豐盛、最真誠的積蓄。母親還特意趕場,買回糖果、糕點、乾貨,置辦齊全過年的一應物件,把冷清了一整年的老屋,細細裝點出團圓的模樣。

  白日無事,我便日日守在村口。搬一塊石板坐在路邊,望著那條連通外界的土路。路面被臘月的寒風吹得乾燥堅硬,偶爾有摩托車駛過,揚起一陣塵土,偶爾有歸鄉的鄉人結伴而行,說說笑笑。我盯著每一個遠方走來的身影,盼著能一眼看見父親熟悉的輪廓。

  整整一年未見,我記憶里父親的模樣,大多停留在開春車站離別的那一刻。我常常在心底回想他的眉眼、他寬厚的肩膀、他粗糙溫暖的手掌,回想他在家時,耕田犁地、劈柴挑水、坐在堂屋抽菸的模樣。一年山海相隔,一紙書信寄相思,年少的思念無聲無息,卻沉甸甸壓在心底。

  臘月二十八這天,天朗風清,冬日的陽光難得透過雲層,暖暖地灑在壩子上。空氣清冷,卻不再刺骨。我照舊一早便跑到村口坐著,和幾個同樣等候親人的孩童一起,望著來路閒談。臨近正午的時候,遠處土路盡頭,緩緩走來一個背著碩大帆布包的身影。

  那人步伐沉穩,一身深色舊外套,頭髮沾染一路風塵,身形熟悉又略顯滄桑。我的心臟驟然狠狠一跳,瞬間從石板上站起身,睜大眼睛死死望著那個一步步走近的身影。

  是父親。

  一年未見,他黑了、瘦了,也蒼老了些許。臉上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眉眼間褪去了年初離家時的緊繃,多了幾分歸來的鬆弛。肩上的帆布包鼓鼓囊囊,手裡還提著兩個沉甸甸的大袋子,沉甸甸的行囊,裝著他一整年的汗水與奔波。

  我再也忍不住,抬腳朝著他飛奔過去。

  短短百米的路,我跑得眼眶發燙,心底積攢一整年的思念、牽掛、期盼,在這一刻盡數翻湧上來。跑到父親面前,我喘著粗氣,定定地看著他,喉嚨發緊,一時間竟然說不出一句問好的話。



  「塵風,長高了,懂事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路風塵的沙啞,語氣溫柔。簡簡單單一句話,瞬間擊潰了我所有的隱忍。一年的等待、春日的離別、整年的牽掛,在這一刻盡數落地。

  父親彎腰提起行李,牽著我的手,一步步朝著老屋走去。路上遇見的鄉鄰,紛紛駐足問好,笑著打趣,總算回來了,一年在外辛苦了。父親一一笑著回應,言語溫和,眼底是歸鄉的踏實。

  遠遠望見院壩門口等候的母親,她早早聽見動靜,站在木門邊,靜靜望著我們走來。一年未見,夫妻二人隔著幾步距離,兩兩相望。沒有轟轟烈烈的言語,沒有相擁落淚的矯情,只有久別重逢的安穩與釋然。在外奔波的辛勞、在家堅守的孤寂,全部融化在這相視一望之中。

  「回來了。」母親輕聲開口,嗓音溫柔。

  「回來了。」父親點頭應答。

  短短兩句,勝過千言萬語。

  走進闊別一整年的老屋,熟悉的煙火氣息撲面而來。屋內乾淨整潔,暖意融融,檐下腊味飄香,窗明几淨。父親放下所有行囊,舒展著肩膀,環顧著熟悉的家、熟悉的院壩、熟悉的山野,眼底是漂泊歸來的安寧。


  母親連忙端上早已備好的熱茶、熱乎的紅薯,讓他坐下暖身、緩一緩路途疲憊。父親坐在熟悉的長條木凳上,端著熱茶,慢慢吹開熱氣,長長舒了一口氣。千里奔波,終抵故土,所有的顛沛流離,在踏進家門的這一刻,盡數消散。

  我蹲在一旁,靜靜看著父親。仔細打量著久別重逢的父親,他額頭悄悄多了幾道淺淺的皺紋,膚色黝黑,是南方工廠常年日曬熬夜留下的痕跡,雙手更加粗糙,指節寬厚,布滿勞作磨出的厚繭。這一整年,他在千里之外的流水線日夜操勞,省吃儉用、默默打拼,只為撐起這個家,撐起我的學業,撐起一家人安穩的日子。

  休息片刻,父親打開隨身的行囊,從裡面掏出給家裡置辦的物件。給母親買的厚實布料、保暖圍巾,給我買的新外套、新球鞋,還有城裡少見的奶糖、餅乾、水果零食。九零年代的鄉下孩子,能穿上外地帶回的新鞋新衣,是過年最奢侈的歡喜。我捧著嶄新的衣裳,心裡甜滋滋的,又酸酸澀澀。這些物件,每一件都是父親熬夜加班、日復一日辛苦勞作換來的。

  午後的陽光透過木格窗灑進堂屋,暖洋洋鋪滿一地。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父親慢慢講述這一年在廣東新塘的點滴。

  他說南方的天氣常年濕熱,工廠流水線從早到晚不停歇,一站就是一整天,重複枯燥的工序,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宿舍擁擠嘈雜,幾十個人一間屋子,人聲嘈雜,夜夜難有安穩睡眠。食堂飯菜清淡寡味,常年油水不足,為了多攢一點錢,他平日裡從不捨得亂吃亂花,一日三餐簡單應付,把每一分血汗錢都攢下來寄回家裡。

  

  他也說起外地的光景,說起繁華熱鬧的城鎮、川流不息的人群、晝夜不停的工廠。那些我從未見過的高樓馬路、車水馬龍、霓虹燈火,透過父親樸素的言語,一點點鋪展在我的腦海里,讓我對千里之外的南方,生出真切的嚮往。

  母親靜靜聽著,偶爾輕聲詢問幾句近況,不多言語,眼底卻藏著心疼。一年的別離,各自辛苦,各自堅守,此刻終於團圓,所有的委屈與辛勞,都有了歸宿。

  傍晚時分,母親下廚準備豐盛的晚飯。殺雞燉肉、爆炒腊味、清炒時蔬,把家裡最好的食材盡數搬出。灶火熊熊燃燒,鐵鍋滋滋作響,滿屋都是誘人的飯菜香氣。這是一整年以來,家裡最豐盛、最熱鬧、最溫暖的一頓晚飯。

  夜幕降臨,冬夜靜謐,山野寂靜無聲。堂屋亮起明亮的燈光,一桌熱菜熱飯擺得滿滿當當。一家三口圍坐一桌,熱氣氤氳,笑語溫軟。沒有別離的牽掛,沒有千里的惦念,只有尋常人家最安穩的團圓。飯菜溫熱,人心圓滿,這便是人間最踏實的幸福。

  晚飯過後,父親坐在燈下,細細清點一年攢下的工錢。一沓沓整齊的紙幣,被他小心取出,仔細數點,鄭重交到母親手裡。一年血汗,盡數歸家。這些辛苦攢下的積蓄,支撐家裡的日常開銷、我的學費、來年的生計,是一個男人遠行打拼、負重前行的全部意義。

  夜裡的老屋格外溫暖,不再像往日那般清冷孤寂。父親在家,屋子就有了主心骨,有了沉甸甸的安穩。我躺在床上,聽著屋外輕輕的風聲,聽著堂屋父母低聲閒談的家常,心底無比踏實。

  整整一年的等待,跨越山海的別離,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的堅守,終於在歲末年終,迎來圓滿重逢。

  接下來的幾日,便是忙年的收尾。父親歸來,所有重活累活都重新有了依靠。劈柴、掃塵、貼對聯、掛燈籠、整理院落,他一一包攬。往日我和母親辛苦操勞的瑣事,此刻都變得輕鬆簡單。一家人齊心協力,熱熱鬧鬧籌備除夕新年。

  村莊的年味徹底抵達頂峰,家家戶戶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大街小巷都是歸家的遊子、團圓的家人。鞭炮聲此起彼伏,連綿不絕,喜慶的煙火漫過山野,驅散冬日寒涼,照亮整片故土。

  我站在熱鬧的院壩里,看著忙碌的父母,看著煥然一新的老屋,看著漫山的年味煙火,心底無比篤定。原來人間所有的奔波、所有的別離、所有的辛苦堅守,都是為了這一刻歲歲團圓、年年安穩。

  舊歲將暮,風雪辭年,遊子歸鄉,萬家團圓。

  漫長的別離落幕,溫暖的新年,已然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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