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山素白、田疇枯寂,整條村落被清冷的冬氣裹著,日復一日安靜等候。年關一天比一天近,村里陸續有外出務工的鄉人提前返鄉,隔三差五便能聽見村口傳來鞭炮聲,誰家歸人踏雪歸來,誰家院落重起熱鬧。零星的團圓,一點點沖淡山野的蕭瑟,也讓我心底的期盼,愈發濃烈真切。
熬過整整一年的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熬過無數次田間苦熬、燈下獨坐、望信空等,我和母親守著老屋煙火,終於等來了父親歸鄉的倒計時。
越臨近歸期,冬日的白晝越是過得緩慢。我依舊保持規律的日常,清晨早起做家務,白日靜心刷題複習,傍晚收拾院落、儲備柴薪。老屋被打掃得乾乾淨淨,檐下臘貨熏制妥當,年貨一一置辦齊全,屋裡屋外整整齊齊,只等遠行之人歸來落座。只是心態早已和往年不同,從前的等候是懵懂的期盼,今年的等候,是歷經世事沉澱後的安穩篤定。
我清楚這一年家裡的不易,更清楚父親千里奔波的重量。
臘月中旬過後,南方工廠年終收尾,工期放緩,大批務工人員開始返鄉,公路、客車、鄉鎮小路,處處都是背行囊、踏歸途的鄉人。村里冷清了一整年的土路,終於重新熱鬧起來,行李箱滾輪碾壓路面的聲響、鄰里寒暄的笑語、孩童迎接親人的歡呼,層層疊疊鋪滿村落。
家家戶戶的院門敞開,冷清的院落終於有了人氣,飄出飯菜香氣、閒談人聲、煙火暖意。
而我和母親,依舊安靜等候。
等候最後一批返鄉的班車,等候那個為了多掙幾百塊工錢、硬撐到工期結束才肯動身歸鄉的人。
歸鄉前兩日,村里下了一場細碎冬雨。雨不大,卻冰涼透骨,山路被泡得泥濘濕滑,寒風卷著雨絲,吹得老屋門窗嗚嗚作響。那一晚,母親睡得極淺,夜裡數次起身查看天色,嘴裡低聲念叨山路難走、路途遙遠、天氣寒涼。我躺在床上靜靜聽著,心裡也隱隱揪著。千里歸途,風雨兼程,每一步顛簸,都是父親一年辛勞最後的奔赴。
歸家當日,天未亮透,晨霧漫天。
天色灰濛濛壓在山頭,整個壩子籠罩在一片朦朧濕冷之中。我和母親早早起身,簡單洗漱完畢,換上厚衣,鎖好院門,踩著帶泥的小路往鎮上走去。清晨的鄉鎮公路安靜空曠,寒風撲面,颳得臉頰生疼,腳下泥土濕滑,每一步都走得沉穩急切。
一年未見,思念沉壓心底,卻不再像年少時那般慌亂躁動。經歷兩年留守磨礪,我的情緒早已學會內斂沉澱,所有的期盼、牽掛、心疼,全部壓在心底,只化作腳下穩穩的步履。
鎮上的汽車站早已熱鬧一片。
臘月的車站,永遠擠滿歸鄉與迎歸的人。大包小包的行囊堆在站台兩側,人聲嘈雜、煙火繚繞,到處都是重逢的暖意。有人相擁嘆息,有人笑語閒談,有人接過親人的行李,一路寒暄歸途辛苦。滿眼皆是漂泊歸巢的溫柔光景。
一輛輛長途客車陸續進站、停靠、下人。
我和母親靜靜站在站台側邊,目光沉穩,不急不躁,耐心等候那輛跨越千里風塵的班車。
許久之後,熟悉的綠色大巴緩緩駛入視野,車身沾滿沿途塵土,滿載歸鄉人潮,穩穩停靠在站台邊。車門「哐當」一聲開啟,疲憊卻歸心似箭的旅人依次下車,人流涌動之中,那個熟悉的身影終於出現在視線里。
父親背著褪色的深藍帆布大包,肩上壓著沉甸甸的行囊,一身風塵、滿身疲憊,頭髮沾著路途的霧氣,眉眼帶著奔波的滄桑。
一年未見,他瘦了許多,膚色更暗沉,眼底藏著常年熬夜加班的倦意,脊背也比去年看著更沉、更彎幾分。可即便滿身風霜,看向我們母子的目光,依舊溫柔安穩。
四目相對,無需多言。
父親放下沉重行囊,先看向母親,輕聲一句「家裡辛苦了」,再抬手拍了拍我的肩頭,力度溫和,帶著久別重逢的厚重。簡單兩句寒暄,抵過千言萬語。
三人並肩返程,來時清冷的路途,歸途暖意融融。
父親一路慢慢訴說歸途見聞,高速堵車、天氣降溫、車廂擁擠、一路顛簸勞累,語氣平淡,從不刻意渲染辛苦。母親邊走邊接話,細細跟他細數家裡一年的瑣事:莊稼收成、鄰里近況、我的學業進步、家中大小平安。我走在身側,安靜聽著,偶爾應答兩句,看著近在身旁的父親,心底滿是踏實。
回到老屋,推開院門,熟悉的煙火氣息撲面而來。
父親放下行囊,第一件事便是環顧院落屋舍,看見乾淨整潔的院壩、整齊碼放的柴火、掛滿屋檐的臘貨,眼底露出釋然的笑意。一年漂泊在外,心心念念的,不過是家中平安、屋舍安穩、妻兒安好。
他打開背包,一件件拿出千裡帶回的物件。
給母親的新衣布料、家用零碎,給我的嶄新文具、課外教輔,還有城裡少見的零食與乾果。東西不貴重,卻件件用心,是他在千里之外的工廠休息間隙,一點點挑選、一點點攢下的溫柔。
往後幾日,老屋徹底活了過來。
沉寂一整年的院落,因為父親的歸來,徹底褪去清冷。白日院裡有說話聲、幹活聲、腳步聲,夜裡堂屋燈火長明,三人圍坐取暖閒談,煙火溫柔,歲月安穩。
父親閒時修整院壩、加固屋樑、收拾雜物,把我和母親一年來沒法處理的重活全部包攬。他不再奔波趕路、不再站立流水線、不再日夜加班,終於得以卸下滿身疲憊,踏踏實實待在家中,守著妻兒、守著故土、守著人間最樸素的團圓。
鄰里親友陸續上門串門,寒暄一年光景,問候歸途辛苦。
鄉里人樸實,話語直白,句句都是真心寬慰。看著父親歸來,看著我們一家人整整齊齊,鄰里都由衷感慨,常年分居兩地不易,年末團圓最是難得。
閒暇無事時,父親會翻看我一整年的作業、試卷、書本。
看著穩步上升的成績、密密麻麻的筆記、整潔的卷面,他眼底滿是欣慰。他沒有過多誇讚,只鄭重跟我說了一番話。他說明年就要去鎮上讀寄宿初中,是新的開始,也是新的難關,家裡再難,也會供我讀書,不讓我早早輟學漂泊、重複他的苦力人生。
我靜靜聽著,心底沉甸甸的溫暖與篤定。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份讀書的機會,是父親無數個夜班熬出來的,是他省吃儉用摳出來的,是他咬牙扛住生活所有苦累換來的。
歲末冬寒最盛,人間團圓最暖。
風吹檐角,霜落庭前,舊歲將盡,故人歸圓。漫長一年的堅守與別離,終在臘月盡頭,換得一場安穩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