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此別春歸,少年立心
2026-09-16 03:07:33
作者: 佚名
正月的春風慢慢吹散冬日殘留的寒霜,山間冰雪消融,泥土解凍,沉寂一冬的田野漸漸泛起微弱的綠意。年徹底過完了,村里熱鬧的煙火緩緩熄滅,一場又一場離別,在這片山野輪番上演。家家戶戶收拾行囊,在外謀生的鄉人陸續告別故土,重新奔赴千里之外的工廠工地,村莊即將重回漫長安靜的留守歲月。短暫的團圓走到終點,離別如期而至。
臨行前的最後一晚,一家人圍坐在灶台邊,柴火輕輕噼啪作響。這是團圓的最後一夜,沒有沉重的嘆息,也沒有過多傷感的話語,只聊往後一年各自的安排。父親認真和我談起鎮上寄宿初中的生活,寄宿意味著脫離母親日常照料,一切衣食起居都需要自己打理,獨立生活、自主學習,沒有人時刻督促。他坦言工廠那邊已經和車間打好招呼,儘可能多爭取加班崗位,省掉一切不必要的花銷,攢齊學費生活費,供我順利讀完初中。他唯一的期盼,便是我能夠把握住讀書的機會,不要再重複父輩困於大山、出賣體力謀生的命運。
我抬眼看向父親,看清他眼角新增的細紋、手掌厚厚的老繭。我鄭重地應下他的囑託,告訴他在家我會照顧好母親,包攬農活家務,自律讀書,不會虛度光陰。母親坐在一旁輕聲叮囑,在外務必按時吃飯,不要為了省錢剋扣三餐,身體永遠排在第一位。一夜閒談,燈火搖曳,把一家人對新一年的期許與牽掛,盡數藏進安靜的長夜。
離別當日清晨,晨霧籠罩整片壩子。天色朦朦朧朧,公雞啼鳴劃破寂靜。我們三人早早起身,簡單吃過早飯,鎖上老屋院門,踩著潮濕泥濘的土路,再次走向鎮上的汽車站。清晨的車站擠滿了奔赴遠方的行人,大大小小的行囊堆在站台,隨處可見揮手告別的身影,低聲的叮囑藏著無數不舍。人間萬般離別,大抵都是這般模樣。
等候班車的時間並不漫長,那輛往返家鄉與南方城市的綠色長途客車緩緩駛入站台。父親拎起沉重的背包,轉身回頭看向我和母親,停頓片刻,只留下一句照顧好自己,便彎腰登上車廂。車門緩緩關上,車窗玻璃隔開里外兩個世界。我站在站台之下,靜靜望著車窗里那個熟悉的身影,沒有揮手大喊,只是安靜佇立。客車緩緩發動,車輪碾過路面,漸漸駛離車站,消失在蜿蜒山路的盡頭。直到車輛徹底看不見蹤影,我才收回目光,心底那份沉甸甸的離別感緩緩漫上來,卻不再裹挾從前的迷茫與委屈。
返程回家的路上,山間春風迎面吹來。我和母親並肩走在回家的土路上,一路話語不多。回到冷清下來的小院,推開院門,少了一個人的身影,屋子瞬間安靜下來。年味徹底消散,柴火餘溫慢慢褪去,新一年留守的日子正式開啟。
往後的日子重新步入規律。清晨早起挑水劈柴,打理菜園田地,做完農活之後,剩餘的時間全部交付書本。小學最後一個學期的課程緊張起來,老師不斷強調升學考試的重要性。課堂之上認真聽講,放學回家幹完農活,燈下刷題複習,我提前借來初中課本預習新知識,為即將到來的寄宿生活做好準備。我不再把走出大山當成一句空洞的口號,而是落實在每一天細碎的行動之中,每一道習題、每一次田間勞作、每一回克制貪玩的念頭,都是在為前路鋪路。
閒暇之餘,我依舊會走上那條熟悉的小路去往村口代銷點等候書信。只是這一回,等候不再是漫長煎熬的執念,而是一份平淡的牽掛。收到父親來信時,我會靜下心細讀他筆下工廠的日常;若是暫時沒有信件抵達,也能夠沉下心專注自己眼下的生活,不再陷入無休止的焦慮。我慢慢懂得,距離千里之外的拼搏,與故土之上我的堅守,本就是一場雙向奔赴。
村裡的生活依舊照舊。留守的婦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操持田地與家庭;同齡的夥伴大多已經放棄升學的念頭,每日遊蕩閒聊,靜靜等待外出務工的那一天。阿偉偶爾還會來找我玩耍,談起之後南下打工的規劃。我坦然傾聽,不再試圖去改變別人的選擇,我終於明白,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走的人生路,選擇沒有對錯,只是代價各不相同。我所能把握的,唯有屬於我自己的那一條道路。
春日慢慢鋪遍山野,田地里重新翻耕播種,春耕再次如約而至。我跟著母親下地,插秧、除草、清溝,重複往年熟悉的農活。雙腳踩進濕潤的泥土,春風拂過田野,抬眼望向連綿不絕的群山。過去整整一年的畫面在心底回放:春日別離、盛夏抗旱、秋收谷滿倉、寒冬盼歸人,四季輪迴之間,我從懵懂浮躁的少年,慢慢沉澱內心,看清現實,認清自我,立下心中的志向。我不再怨恨出身貧瘠,不再抱怨生活辛苦,坦然接納腳下這片故土帶給我的一切,卻不甘被大山困住一生。
黃昏落日垂落山頭,晚風拂過老屋的屋檐。我站在院壩之中,回望這一年走過的全部路途。汗水澆灌土地,筆墨點亮長夜,離別打磨心性,團圓給予力量。第一卷的四季就此落幕,可屬於我的故事遠遠沒有抵達終點。不久之後,我將會離開這座生活十幾年的村落,去往鎮上的寄宿中學,迎接全新的環境、全新的難題、全新的人生考驗。前路依舊充滿未知,現實的難關還在前方等候,但歷經四季沉澱之後,我的內心已經足夠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