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35章 歸途霜雪,故土心安

第35章 歸途霜雪,故土心安

2026-09-16 03:09:20 作者: 佚名

  半月一次的周末休假,是鎮中學寄宿生唯一掙脫圍牆束縛的日子。周六午後最後一節自習課結束,下課鈴一響,緊繃了半個月的校園瞬間鬆弛下來。樓道里、走廊間滿是收拾行李的動靜,帆布包、蛇皮袋、疊得整齊的被褥,少年們的談笑聲混在一起,沖淡了連日伏案的緊繃與清冷。

  冬日晝短夜長,午後的日頭偏西得極快,淡淡的陽光穿過教學樓的玻璃窗,落在課桌上,暖而無力。寒風依舊未歇,卷著殘留的雪沫拍打著圍牆,牆頭枯草凍得發硬,隨風搖晃。半個月的寒夜深耕、題海沉浮,所有的疲憊都在歸家的期許里悄悄消解,心底只剩一份踏實的安穩。

  我簡單收拾好行李,只帶了一個帆布書包,裡面裝著換洗衣物、幾本課本和厚厚的錯題本。其餘被褥雜物盡數留在宿舍床鋪,無需來回折騰。207宿舍里,眾人狀態各不相同。劉軍和張氏兄弟早已收拾妥當,挎著書包說說笑笑,相約返校後帶鎮上的零食回來,滿心都是短暫的鬆弛玩樂;林宇家裡會騎車來集鎮接他,舉止從容,收拾東西的動作慢條斯理;陳強歸心似箭,早早背著行李等候在校門口。

  唯有吳浩不急不緩,坐在床沿慢慢整理書本。我收拾完畢走到他身旁,兩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已然默契相通。我們都沒有結伴閒逛的心思,心裡記掛的都是山裡的家,還有未曾吃透的知識點。

  「路上慢些,周日傍晚準時返校。」吳浩低聲叮囑。

  「好,你也是。」我點頭應聲。

  簡單道別後,我背著書包隨著人流走出校門。校門口擠滿了返鄉的學生、接送的家長,拖拉機、老式自行車零散停在路邊,塵土混著冬日的寒氣撲面而來。不少本地學生三五成群,沿著集鎮街道四散而去,熱鬧喧囂,與我無關。我徑直繞過街市,踏上那條通往深山的盤山土路。

  一出集鎮,市井喧囂徹底被甩在身後。眼前是連綿起伏的群山,層層疊疊向著天際延伸。初冬的山野褪去了所有鮮活色彩,草木枯黃,枝頭落盡花葉,遠山頂部的薄雪還未消融,白霜覆在褐黃色的山脊上,清冷遼闊,帶著獨屬於深冬的肅穆。空氣凜冽乾淨,吸入肺中,洗盡了校園半月的沉悶與壓抑。

  來時初秋草木繁盛,歸時冬日霜雪滿山。不過短短半月光景,山野已是換了人間。

  土路經過秋雨的浸泡、冬日的風乾,變得堅硬凹凸,路邊芭茅枯成一片灰白,風一吹,成片草稈沙沙作響。路上鮮有行人,整條山道安靜得只剩我的腳步聲、風聲,還有遠處山谷里隱約的鳥鳴。我獨自穩步前行,早已習慣這份獨行的孤寂。從年少時上山砍柴、下地趕路,到如今求學歸鄉,這條山路,見證了我所有的成長與奔赴。

  一路翻山越嶺,步步向下,脫離了集鎮的煙火,也褪去了校園的緊繃。路上我沒有浪費光陰,一邊走路一邊在心底默默復盤半個月的所學:英語易錯的時態句型、幾何輔助線的解題邏輯、文言文的注釋翻譯。日復一日的積累早已成了本能,哪怕行走歸途,思緒也不自覺落在學業之上。

  我清楚自己的短板依舊還在,起步晚、底子薄,比起鎮上根基紮實的同學,我沒有絲毫鬆懈的資本。別人的鬆弛是理所當然,我的鬆弛便是半途而廢。父母扛著生活的重壓托我求學,我唯有步步夯實,才能不辜負故土的期盼。

  

  行至半山,遠遠便望見山谷深處散落的村落。土坯老屋錯落依偎在山坳里,炊煙裊裊升起,淡淡的白霧籠罩整片村莊,溫柔地裹住冬日清冷的山野。看見那片熟悉的屋舍,連日來積壓心底的窘迫、壓力、焦慮,盡數煙消雲散。

  不管在外如何拮据、如何落後、如何暗自煎熬,只要回到這片故土,心底便有了穩穩的歸宿。

  臨近村口,遠遠看見田埂上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母親穿著厚重的舊棉襖,頭上裹著深藍色頭巾,正彎腰在自留地里打理過冬的菜地。冬日農活不多,她趁著天晴,鬆土、除草、蓋草墊,為菜苗抵禦寒霜。她的動作緩慢卻利落,脊背微微佝僂,是常年勞作壓出的弧度,隔著遠遠的山路,也能看見她身上洗得發白的衣物,樸素得融進整片山野。

  聽見山道上的腳步聲,母親直起身子,抬手遮住斜斜的日光,朝著我歸來的方向眺望。看清是我之後,她眉眼瞬間舒展,褪去了勞作的疲憊,漾起淺淺的笑意。

  「回來了。」母親快步走上田埂,接過我肩頭的帆布書包,指尖觸到布料,語氣溫柔又心疼,「看著又瘦了,鎮上食堂油水少,是不是總捨不得打菜?」

  我搖頭,跟著她往老屋走:「沒有,三餐都按時吃,課業緊,只是瘦得快些。」

  我不願讓她知曉我在校的拮据,不願她再為我多添一分牽掛。清寒是我該扛的成長,不該成為她的心事。


  回到老屋,院門敞開,院壩清掃得乾淨整齊,柴火碼得整整齊齊靠牆堆疊,豬圈裡的牲口安穩吃食,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安穩有序。母親素來乾淨利落,哪怕獨自守家,日子過得清貧勞碌,也從未讓老屋有半分荒蕪凌亂。

  推開堂屋木門,一股溫熱的煙火氣撲面而來。母親一早便燒好了炭火,鑄鐵火盆擺在堂屋中央,紅紅的炭火靜靜燃燒,驅散了冬日的寒涼。桌上溫著一壺熱茶,還有提前備好的紅薯、炒花生,都是她特意為我留的吃食。

  「收到你的信了。」母親給我倒上一杯熱茶,遞到我手裡,語氣輕柔,「你爸知道你在校用功,心裡踏實,特意叮囑我,別讓你省吃儉用委屈自己,讀書費腦子,一定要吃飽穿暖。」

  我捧著溫熱的茶杯,暖意順著指尖蔓延全身,心底卻微微發酸。父母從來不會指責我的窘迫,只會默默包容我的難處,傾盡所有為我托底。他們從不說自己在外打拼、在家務農的辛苦,只把所有溫柔與安穩,都留給在外求學的我。

  晚飯時分,母親特意殺雞燙菜,滿滿一桌子家常菜,沒有鎮上集市的花哨,卻是山里最實在的溫暖。熱氣騰騰的飯菜擺滿一桌,驅散了我半個月以來所有的清寒與孤寂。

  晚飯過後,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山裡的夜比鎮上更靜,沒有路燈喧囂,沒有少年嬉鬧,只有遠山風聲、屋後竹響,還有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夜空澄澈乾淨,星月明亮,淡淡的月光灑落在院壩的青石板上,溫柔靜謐。

  母親坐在火盆邊納鞋底,手裡的針線穿梭不停,火光映著她溫柔的眉眼。我坐在一旁,翻看帶來的錯題本,偶爾抬頭和她說幾句校園瑣事。我沒有提宿舍的人際摩擦,沒有提月考的落後名次,也沒有提旁人的輕視與攀比,只和她說校園的規矩、老師的叮囑、每日的課業。

  「鎮上讀書辛苦,沒人照看,凡事都要自己懂事。」母親一邊穿針引線,緩緩開口,「我和你爸沒讀過多少書,幫不上你課業上的忙,只能盡力供你讀書。山裡的孩子,唯一的出路就是踏實、肯干、肯熬。」

  我抬眼望向她,認真應聲:「我知道。」

  「不用急著一時爭高低。」母親抬眼看向遠處沉沉的山影,語氣質樸而有力量,「慢慢來,穩一點、久一點,走得遠,比走得快更重要。」

  這一夜的閒談,沒有大道理,卻是山野人間最樸素的真知。長久、踏實、堅守,是祖輩守著大山悟出來的生存法則,也悄然刻進了我的骨血里。

  炭火噼啪輕響,屋內溫暖安寧。我看著眼前安穩的煙火、溫柔的母親,忽然徹底讀懂了自己苦苦堅持的意義。

  從前,我拼命讀書、咬牙苦熬,只是想走出大山,擺脫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宿命,不讓自己重複父輩務農、流水線打工的底層艱辛,讓父母往後能過得安穩自在。可在無數個深夜刷題、獨處沉思、仰望遠山的時刻里,我的心境早已悄悄蛻變。

  我看著封閉落後的山村,看著父輩窮盡一生困於山野、困於生計,看著同鄉少年早早輟學漂泊、輾轉底層,看著時代浪潮里普通人無處借力的艱難。我漸漸明白,讀書從來不止是為了個人脫貧、一己安穩。

  知識是眼界,是力量,是突破命運桎梏、守護所愛、回饋家國的底氣。倘若將來我能學有所成,走出這片群山,站上更高的天地,我不止要護住我的小家、我的父母,更要對得起這片養育我的故土,對得起無數像父母一樣勤懇堅韌、默默耕耘的普通人。

  少年心底的執念,從走出大山,悄然升維成了學成報國,不負山河。



  夜裡躺在床上,老屋的木板床安穩踏實,沒有宿舍的喧囂、沒有旁人的紛擾。窗外山風輕輕拂過竹林,月色灑滿庭院,靜謐安然。我沒有立刻入睡,靜靜回想半個月的得失,規劃接下來的課業。

  我不求一步登天,只求日日精進。英語每日穩紮詞彙、吃透語感,幾何深耕題型、總結思路,各科穩步查漏補缺,把每一個薄弱知識點逐一夯實。別人玩樂我沉澱,別人鬆懈我堅守,以日復一日的自律,填平出身與天賦的差距。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冬日的朝陽溫柔澄澈,穿過層層山林,灑滿整片山谷。我早起幫母親劈柴、挑水、清掃院壩,做完所有力所能及的家務。能在家陪伴母親、為她分擔辛勞的時光短暫又珍貴,我格外珍惜這難得的安穩。

  白日裡無事,我搬來小板凳坐在院壩角落,借著自然光刷題背書。山野寂靜,風聲為伴,沒有校園的浮躁競爭,心境愈發沉穩通透,學習效率也愈發高效。累了便抬眼望向遠方連綿的群山,心裡愈發篤定。


  這片困住祖祖輩輩的大山,磨我心性、煉我堅韌、予我初心。它給了我清貧的底色,也給了我永不言棄的底氣。

  周日午後,歸校的時辰將至。母親提前為我收拾行李,罐子裡裝滿新醃的鹹菜、曬乾的花生,又給我塞了幾個煮好的雞蛋,反覆叮囑我按時吃飯、天冷添衣、好好待人、專心讀書。絮絮叨叨的叮囑,藏著最厚重的牽掛。

  我背起行囊,再次辭別老屋、辭別母親。依舊是獨自一人,踏上返程的盤山土路。回望身後靜臥在山谷的村落,老屋炊煙裊裊,母親佇立院壩目送我遠行,身影溫柔又孤單。

  我駐足片刻,深深回望,而後轉身邁步,堅定朝著集鎮、朝著校園的方向走去。

  來時心懷迷茫窘迫,歸時心有山海初心。霜雪覆山野,初心落故土。往後所有寒夜深耕、題海浮沉、孤獨堅守,皆有來路,皆有歸途,皆有使命。

  圍牆之內的少年,早已悄悄褪去青澀懵懂,於故土煙火中,立一生之志,赴前路長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