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山在劉記家常菜住了下來。
確切地說，是劉美麗的飯館二樓有一間空房，原來是她兒子住的，兒子三年前去了成都打工就沒回來過。房間不大，一張木板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扇對著嘉陵江的窗戶。月租三百塊。
劉美麗是個爽利的女人，三十歲，圓臉，嗓門大，做飯的手藝是跟公公學的——她公公年輕時是渡口鎮碼頭上的廚子，一手回鍋肉和酸菜魚在方圓十里都有名。公公去世後，她接手了飯館，一個人撐了五年。
「你上海來的，住我們這種地方，怕是不習慣。「劉美麗鋪床的時候說。她從柜子里翻出一床新棉被，是去年給兒子做的，兒子沒回來用，一直放著。
「習慣。「陸遠山說。
「習慣個啥子哦，「劉美麗撇撇嘴，「我們這裡連外賣都沒有，買包鹽都要走十分鐘去雜貨鋪。你這種人，在上海是吃香喝辣的吧？「
「也吃泡麵。「
劉美麗被逗笑了：「泡麵我這裡也有，但你既然來了，就吃我做的飯。一天三頓，三十塊錢，管飽。「
陸遠山點頭。
安頓好行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出門走了一圈。
渡口鎮不大，從東到西走完老街只要十五分鐘。老街是清一色的石板路，兩邊是木質門面房，大部分是清末民初的建築，年久失修，有的已經歪斜了。鎮上有三條巷子通向後面的山坡，巷子裡住著幾戶人家，門口種著蔬菜和花草。
鎮子的中心是一座祠堂——陸氏宗祠。渡口鎮姓陸的人最多，據說祖上是從湖北遷來的，到渡口已經八代了。祠堂的大門緊鎖，門上的漆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質。門楣上有一塊匾，上書「陸氏宗祠「四個字，字跡還算清晰。
陸遠山在祠堂門前站了一會兒。他不姓陸——他隨父姓，姓陸。等等，他確實姓陸。他的父親姓陸，母親也姓陸，渡口鎮也姓陸。這個巧合讓他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好像他來到這裡不是偶然的。
從祠堂往北走五分鐘，就是嘉陵江邊的老碼頭。碼頭已經廢棄了，石階還在，但長滿了雜草和青苔。幾條廢棄的木船擱淺在灘涂上，最大的那條還有半截船身在水裡，隨著水位的高低若隱若現。江水在這裡轉了一個大彎，形成一個天然的回水灣——這就是「渡口「的由來。據說清代碼頭最盛的時候，這裡停泊過上百條船，茶葉、鹽巴、絲綢從這裡運出去，布匹、鐵器、瓷器從外面運進來。
現在只有一條鐵索橋連接兩岸，橋面上的木板有些已經斷了，踩上去吱嘎作響。橋頭豎著一塊警示牌：「危橋限行，注意安全。「
陸遠山沒有過橋。他站在碼頭最高處的石階上，看著嘉陵江。
四月的江水豐沛，流速很快。對岸是連綿的山嶺，覆蓋著深淺不一的綠色。山腳下有幾塊零星的梯田，有人在水田裡彎腰插秧，動作緩慢而有節奏，像是在進行某種古老的儀式。
他在那裡站了很久，直到太陽西斜，江面被染成金色。
「你是陸秀蘭的兒子？「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陸遠山轉過身，看見一個身材瘦小的老人站在石階上方的路上。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頭髮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拄著一根竹杖。
「我是。「陸遠山說。
「我姓周，周半城。「老人走近了幾步，打量著他，目光銳利而溫和，「你媽走之前，給我打過電話。「
陸遠山愣了一下。
「她……什麼時候打的電話？「
「她走前一個月。「周半城拄著竹杖，走到石階邊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點上，「那時候她已經說不了太多話了，但有一句話她說得很清楚。她說：'周叔，遠山什麼都好，就是太聰明了。太聰明的人容易看不見路。'「
陸遠山沉默了。
周半城吐了一口煙，看著江面：「我在渡口鎮當了二十六年支書，退了也快二十年了。你外曾祖父陸文清，我見過——我小時候他還活著，八十多了，還上山看茶。你外公陸鶴鳴我也熟，他是鎮上的文化人，可惜走得早。你媽是渡口第一個大學生，那年全鎮湊錢送她去上海，我在碼頭送的她。「
他頓了頓：「那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在碼頭送人。後來就沒什麼人可送了——年輕人都走了，碼頭也廢了。「
陸遠山在他旁邊坐下。石階被太陽曬了一天，還有餘溫。
「周叔，渡口鎮現在……是什麼情況？「
周半城笑了一聲，不是愉快的笑：「什麼情況？你要聽實話還是好聽的話？「
「實話。「
「實話就是——要死了。「老人的語氣很平靜，「不是今天死，是慢慢死。每年走幾十個人，不是搬走就是走了。鎮上小學六年前的學生有一百二，現在只剩二十三個。茶農從三百多戶降到不到一百戶，還在種的不到五十戶。古茶園三百畝，真正在管的不到一百畝，剩下的全荒了。「
他指了指對面的山：「你看那座山，叫雲霧山。上面有古茶園，最老的茶樹有兩百年。你外曾祖父那本茶經就是從那裡來的。現在那片茶園，除了張桂蘭那個老婆子還在管她那半畝，其他的都沒人管了。茶樹不會死，但也長不好。沒人修剪、沒人施肥、沒人采，就那么半死不活地長著。「
「為什麼沒人管？「
「因為管了也沒用。「周半城磕了磕菸斗，「茶葉採下來賣給誰？趙德厚壓價壓得厲害，鮮葉五塊錢一斤，一天采不了幾十斤，連工錢都不夠。年輕人都算得清楚——去城裡打工一個月三四千，在鎮上種茶一年也掙不到一萬塊。你說他們走不走？「
陸遠山沒有說話。他聽出來了——這不只是一個鎮子的問題，是一個時代的問題。他在華爾街的時候看過無數關於中國鄉村凋敝的分析報告，數據詳盡、圖表精美，但都比不上此刻一個老人坐在廢棄碼頭上平靜敘述帶來的衝擊。
「你來渡口乾什麼？「周半城突然問。
陸遠山想了想：「我還不確定。「
「不確定就來了？「
「我媽讓我回來看看。「
周半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審視，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你媽是渡口出去的最有出息的人，也是最苦的人。她一輩子沒回來過——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不敢？「
「渡口欠她的。「老人的語氣突然變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她走那年，鎮上答應給她出學費，後來錢沒湊齊，是她自己貸款讀的書。她走的時候碼頭上有三百多人送她，每個人湊了幾毛錢，湊了兩百三十七塊八毛。她拿了一個信封裝著，一直沒捨得花。後來你外公生病，她寄了五千塊回來，比那兩百多多了不知道多少倍。但她人沒回來。「
「為什麼？「
周半城沉默了很久。江風吹過，吹亂了他花白的頭髮。
「有些地方，「他最後說，「你離開了就回不去了。不是路遠了，是心遠了。你媽在上海待了四十六年，她比誰都清楚——渡口已經不是她離開時的渡口了。回去了，看到的都是變化；不回去，記住的至少還是從前。「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你先住著。渡口這地方，急不得。你急，它不理你；你不急，它慢慢就讓你看見了。「
說完，他拄著竹杖，沿著老街慢慢走遠了。竹杖敲在石板路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在安靜的黃昏里格外清晰。
陸遠山一個人坐在碼頭上，看著嘉陵江。
太陽已經落到山後面去了，天邊只剩一抹暗紅。江水在暮色中變成了深灰色，無聲地流淌。對岸山上有人在燒秸稈，火光在暮色中一明一滅，像大地的脈搏。
他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寫了一行字：
「渡口。第一天。苦，但是回甘。「
然後他關了手機，在黑暗中又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