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渡口春「參加了省茶博會。
這是方明遠幫的聯繫——省農業廳舉辦的「川茶品牌博覽會「，每年一屆，是四川茶葉行業最重要的展會之一。方明遠幫渡口春爭取了一個標準展位——九平方米，在展廳的角落裡，跟那些幾百平方米的大品牌展位比起來，寒酸得像一個地攤。
但陸遠山不在乎。
他帶了三樣東西去茶博會：一罐「渡口春·初見「（秋茶手工版，總共兩斤，這是其中一罐）、一套可攜式茶具、和一疊楊柳設計的品牌介紹卡片。
卡片是楊柳在兩周內趕出來的——簡約的白底黑字，正面只有「渡口春「三個字和一個嘉陵江彎道的水墨logo，背面是一段話：
「渡口春，出自川東雲霧山百年古茶園。一芽一葉，手工殺青，炭火慢烘。苦而長，澀而遠，非舌之所能辨，乃心之所能知。渡人者自渡。「
林小滿跟他一起去了。她穿著一件新買的黑色毛衣——這是她為了「正式場合「特意在縣城買的，花了兩百塊。她的頭髮也扎了起來，露出一對小小的銀耳環——是她媽媽留給她的，平時不戴，今天戴上了。
「緊張？「陸遠山在布展的時候問她。
「不緊張。「她說，但手一直在搓毛衣的下擺。
茶博會的展廳在省城國際會展中心，巨大的空間裡排列著上百個展位。大品牌們擺出了各種花樣——茶藝表演、美女導購、互動抽獎、巨型LED屏播放品牌宣傳片。渡口春的展位上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套茶具和一罐茶。
開幕第一天，人流如織。但大部分人都湧向了大品牌的展位——那些有免費茶喝、有禮品送、有美女看的地方。渡口春的展位前冷冷清清，偶爾有人路過掃一眼，看到「渡口春「三個陌生的字就走開了。
林小滿有些失落：「要不要也搞點——什麼活動？「
「不用。「陸遠山說，「我們不拉客。等識貨的人來。「
下午兩點，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在渡口春的展位前停下了腳步。他五十來歲，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式圓框眼鏡，氣質儒雅。他看了看展位上的品牌介紹卡片，拿起來讀了一遍。
「渡口春——「他念出聲來，「渡人者自渡。有意思。「
他抬起頭：「能嘗嘗嗎？「
「當然。「陸遠山請他坐下，開始泡茶。
他用了標準審評的泡法——3克茶，150毫升水，95度。第一泡十秒出湯，倒在小杯里遞給中年男人。
男人端起杯子，先聞了聞。然後喝了一口，讓茶湯在口腔里停留了幾秒鐘，才咽下去。
「好茶。「他說，「殺青到位，揉捻均勻，炭火烘乾的——有焙火香但不重。古樹茶？「
「是。雲霧山百年群體種。「
「樹齡？「
「最老的兩百年，這批茶采的樹齡在八十到一百二十年之間。「
男人又喝了一口，閉上眼睛感受了一會兒。
「回甘好。「他說，「不是那種甜膩的回甘，是一種——怎麼說——清冽的回甘。像山泉水從石頭縫裡流出來的那種感覺。「
他睜開眼睛：「多少錢一斤？「
「一千八。「
「產量呢？「
「今年秋茶兩斤。明年春茶預計十五斤。「
「兩斤？「男人眉毛挑了一下，「你拿兩斤茶來參加茶博會？「
「這是第一批。以後會多——但不會太多。年產控制在千斤以內。「
男人看著他，然後笑了——一種遇到同類的笑。
「你叫什麼？「
「陸遠山。「
「我叫鄭清遠。省茶文化研究會的會長。「他遞過來一張名片，「我做了四十年茶葉研究，評過上千種茶。你的茶——說實話——不是最好的，但有一種東西是很多好茶沒有的。「
「什麼？「
「真。「鄭清遠說，「很多茶是'做'出來的——用技術做、用包裝做、用故事做。你的茶不是做的——是長的。我能喝出來，這茶是在一個真實的地方、由真實的人、用真實的方法做出來的。這個'真'——比任何技術都值錢。「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寫了幾行字，撕下來遞給陸遠山：「這是我的聯繫方式。明年春茶出來的時候，給我寄一份樣品。如果品質穩定——我幫你推薦參加全國名優茶評比。「
陸遠山接過紙條。上面寫著一行字和一串電話號碼：
「渡口春·初見：古樹群體種，手工制，回甘清冽，有'真'味。推薦參評。——鄭清遠「
林小滿在旁邊看著這一切，眼睛亮得像星星。
茶博會三天，渡口春的展位總共接待了不到五十個人。但其中有三個人很重要：鄭清遠（省茶文化研究會會長）、一個成都高端茶館的老闆（訂了五斤明前春茶）、和一個深圳的茶葉經銷商（表達了代理意向）。
「五十個人，三個有用的。「陸遠山在回程的車上對林小滿說，「夠了。「
「不覺得少嗎？人家大品牌一天就幾百人。「
「人多沒用——有用的人少。我不要一百個看看就走的人，我要一個真正懂茶、願意為好茶付錢的人。「
林小滿想了想，點了點頭。
車子沿著國道從省城返回渡口鎮。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了鄉村——高樓變成了農房，高速公路變成了蜿蜒的山路。林小滿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山巒發呆。
「陸遠山，「她突然說。
「嗯？「
「鄭會長說的那個'真'——你覺得我們的茶真的有嗎？「
「有。「
「你怎麼確定？「
陸遠山想了想：「因為我做的時候是真的。每一鍋茶——不管是好是壞——都是我親手做的，用真實的茶葉、真實的火、真實的手。沒有假的東西在裡面。「
「但——萬一以後量大了呢？量大了就不可能每鍋都親手做。那時候還'真'嗎？「
這個問題讓陸遠山沉默了。
林小滿問到了一個核心問題——規模化與品質的矛盾。當產量從兩斤變成兩百斤、兩千斤的時候，怎麼保持那個「真「？
「我不知道。「他誠實地說，「但我會想辦法。也許——不是每鍋都親手做，但每鍋都要有人盯著。人比機器多一樣東西——人能感覺到茶'對不對'，機器不能。「
「所以你才需要我。「
「對。所以才需要你。「
林小滿沒有再說話。她轉過頭繼續看窗外的山。夕陽從山後射過來，在她臉上投下金色的光。
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安心的表情。也許是因為她終於知道了自己在這個故事裡的位置——不是打工者，不是被投資的對象，而是那個「感覺茶對不對「的人。
這個位置——只有她能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