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的一個清晨,王大山在巡山時發現了一件讓他血壓飆升的事。
雲霧山西坡——屬於劉老頭的那片茶園——有三棵古茶樹被人砍了。
不是修剪,是砍。從根部以上三十厘米處被鋸斷,樹冠全部帶走。切口新鮮——鋸痕還冒著白色的樹液,說明是昨晚或前天晚上乾的。
王大山蹲在被砍的樹樁前,臉色鐵青。他用手摸了摸切口——鋸痕粗糙,不是專業伐木工的手法,但力氣很大,一刀下去就鋸斷了五厘米粗的樹幹。
他拿出手機給陸遠山打了電話。
陸遠山二十分鐘後趕到了現場。
三棵古茶樹。樹齡都在一百年以上。被砍走了樹冠和主要的枝條——那些枝條上掛著即將成熟的茶果。古茶樹的茶果——也就是茶樹種子——在黑市上可以賣到幾百塊一顆,因為有人用它們來培育「古樹茶「的新苗。
「是偷茶樹的。「王大山說,「有人專門偷古茶樹的枝條和種子去賣。雲南那邊前幾年很猖獗——一棵老班章的古樹枝條能賣幾千塊。渡口這邊以前沒出過這種事——但你的品牌火了之後,渡口古茶園的茶樹也值錢了。「
陸遠山蹲在樹樁前,看著那三個圓形的切面。年輪——密密麻麻的年輪,像時間的指紋。一百年的年輪,被一把鋸子在幾分鐘內切斷了。
他的手在發抖——不是恐懼,是憤怒。
「查。「他說,「查是誰幹的。「
「怎麼查?沒有監控——「
「裝監控。現在就裝。整個古茶園——所有出入口、所有重點區域——全覆蓋。「
「那得多少錢——「
「多少錢都裝。「
他站起來,看著被砍掉的三棵樹。樹樁上還殘留著樹液——像凝固的血。
劉老頭在旁邊的茶地里站著,一言不發。他的臉上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空洞的、茫然的神情——像是一個人被打了臉,但還沒反應過來。
「劉叔——「
「我知道了。「劉老頭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我守了這些樹四十年。昨晚——就一個晚上——三棵沒了。「
他蹲下來,用手指摸著樹樁上的年輪。他的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圓圈上移動,像是在讀一封寫了一百年的信。
「這棵——是我爹種的。「他說,「這棵——是我跟我爹一起種的。這棵——是我自己種的。「
他站起來,背過身去。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陸遠山沒有說話。有些時刻——語言是多餘的。
他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不管花多少錢,他要給整個古茶園裝上監控系統。不只是攝像頭——還要有紅外感應、移動報警、夜間巡邏。
王大山組織了一個由茶農和工人組成的巡邏隊——五個人,分兩班,夜間在古茶園巡邏。每人一盞強光手電、一根木棍、一個對講機。
「偷樹的人——多半是外來的。「王大山分析,「本地人不會偷自己的茶樹。可能是聽說渡口古樹茶值錢了,想來偷枝條和種子去賣。「
趙鵬在三天後裝好了監控系統——六個太陽能攝像頭,覆蓋古茶園的主要出入口和重點區域。畫面通過4G傳到手機上,可以實時查看。
「技術不是萬能的。「趙鵬說,「但至少能震懾——讓人知道這裡有人看著。「
陸遠山站在被砍的樹樁前,看著新裝的攝像頭在陽光下閃著藍光。
技術。監控。巡邏。
這些是「山中賊「的應對方式——堵、防、抓。
但「心中賊「呢?
偷樹的人為什麼偷?因為渡口古樹茶值錢了。為什麼值錢了?因為有人願意為一罐一千二的茶買單。誰讓它值錢的?
是陸遠山自己。
他做了品牌、拿了金獎、引來了媒體關注——這些讓渡口古茶園從一片無人問津的荒山變成了「值錢的資源「。值錢的資源會引來貪婪——這是市場的基本規律。
他想起了陳述之的話:「你逃離了華爾街,卻把華爾街帶到了渡口。「
也許——不完全是華爾街的問題。但資本的邏輯確實在改變渡口鎮:以前茶樹不值錢,沒人偷;現在值錢了,有人偷了。以前茶農之間沒有競爭,因為茶不值錢;現在有了價格差異,開始有了比較和不滿。
這些不是陸遠山的主觀意圖——但他無法否認,這些變化跟他的到來有關。
每一個改變都有代價。問題是——這個代價值不值得?
三棵一百年的古茶樹。
不值得。
但已經發生了。
他蹲在樹樁前,把手掌按在切面上。木頭的觸感冰涼而粗糙——像一隻伸出來的手,已經握不住了。
「對不起。「他在心裡說。
不知道是對樹說的,還是對自己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