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野心

  秦越在六月份來渡口鎮做了一次「季度巡視「。

  他現在每季度來一次——不參與日常經營，但會看財報、開董事會、提建議。他帶了一個iPad，裡面有一份精心製作的PPT——標題是「渡口春三年戰略規劃「。

  「老陸，「秦越在加工廠的審評區坐下來，把iPad推到他面前，「我幫你算了一筆帳。按照對賭條款，你三年需要累計營收兩千萬。第一年——也就是去年——你的營收是八十萬。今年預計三百二十萬。明年需要做到一千六百萬。「

  「一千六百萬？「陸遠山看著那個數字，「去年八十萬，今年三百二十萬，明年一千六百萬——這個增長曲線太陡了。「

  「不陡。你今年的增長率是300%——如果能維持這個增速，明年做到一千六百萬不是不可能。「

  「不可能。產能有限——古茶園就三百畝，特級品一年最多五十斤，一級品一年最多一千斤。按現在的價格體系，滿產也只有五六百萬。「

  「所以要擴。「秦越點了一下PPT的下一頁，「擴張路徑有三個方向。第一，擴大茶園面積——把周邊村鎮的古茶園也納入進來。第二，增加產品線——不只是高端茶，也做中端茶和茶衍生品（茶食品、茶護膚品等）。第三，發展茶旅——利用渡口鎮的文化和自然資源，做體驗式旅遊。三個方向同時推，三年做到兩千萬不難。「

  陸遠山看著PPT上那些漂亮的圖表和增長曲線。它們讓他想起了華爾街——那些他在 Bloomberg終端上看過的、用來預測市場走勢的模型。模型很精確、邏輯很清晰、數據很漂亮。但模型有一個致命的假設：未來會按照過去的規律運行。

  這個假設在金融市場經常失效。在茶葉行業——更不可靠。

  「老秦，「他說，「你的方案在商業邏輯上沒問題。但你忽略了一個東西——品質。「

  「品質我當然知道——「

  「不是'知道'。是'理解'。你知道品質重要，但你理解的是'品質是一個需要維持的指標'。我理解的品質是——品質是品牌的靈魂。靈魂不是指標——不能量化、不能標準化、不能用PPT來管理。「

  秦越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老陸，你聽我說。我理解你的顧慮——品質是底線，不能碰。但你也要理解——投資是有期限的。我的LP（有限合伙人）給我的基金有八年期限，我已經用了兩年。如果渡口春不能在五年內實現退出——IPO或者併購——我的LP會不滿意。LP不滿意，我的下一期基金就募不到錢。募不到錢——我就完了。「

  他直視著陸遠山：「所以——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是整個資本鏈條的問題。資本有期限，品質沒有期限。但資本不會因為品質沒有期限就等下去。「

  陸遠山看著秦越。這個五十歲的投資人——他的頭髮比一年前白了不少，眼角的皺紋也更深了。他說「我就完了「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真實的恐懼——不是表演出來的。

  資本是一台機器。秦越也是機器里的一個零件——跟王大山當年在工廠里一樣。零件不能停——停了就被替換。

  「我需要時間想。「陸遠山說。

  「給你一個月。下個月董事會——拿出方案。「

  秦越走後，陸遠山一個人坐在加工廠里，看著那台還在轉的揉捻機。機器的嗡嗡聲在空曠的廠房裡迴蕩，像一個永不停歇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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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想一個問題：如果他不擴張——接受對賭失敗——會怎樣？

  最壞的結果：他需要回購秦越的股權，回購價格是投資額的70%。兩千萬的70%——一千四百萬。他拿不出這麼多錢。那就只能——破產。

  破產意味著什麼？加工廠被拍賣、品牌消失、茶農失去收入來源、林小滿失去評茶師的職業、趙鵬失去技術平台、王大山再次失業。

  他不能讓這些發生。

  所以他必須擴張。必須做到兩千萬。必須在三年內——從八十萬到一千六百萬。

  這意味著——渡口春不能只是「一個年產五十斤特級品的小眾品牌「了。它必須變成一個「有規模的品牌「。而有規模——就意味著標準化、流水線、效率。

  意味著——靈魂進一步稀釋。

  陸遠山閉上眼睛，揉了揉太陽穴。他的抑鬱症在這個月有復發的跡象——不是嚴重的發作，而是一種低沉的、灰色的情緒，像嘉陵江冬天的霧，籠罩著他，散不開。

  他拿出手機，給心理醫生發了一條消息：「最近又開始失眠了。不嚴重，但持續了兩周。「

  心理醫生回覆：「你現在的壓力源是什麼？「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所有事情。「

  然後又刪掉了，改成：「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