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秦越

  秦越在品牌轉讓後的一個月來到了渡口鎮。

  這次他沒有帶助手。一個人開車來的——黑色的奔馳在碎石路上顛簸了三十公里，底盤又被颳了。

  他到了之後沒有去加工廠——而是去了陸遠山那間茶室。

  茶室很小——十平方米，一張木桌，兩把椅子，一套茶具，一面牆的書架。書架上放著《茶經殘卷》、《渡口茶事錄》、《道德經》，以及陸遠山自己寫的《渡口茶事》手稿。

  「你這地方——「秦越環顧四周，「比你在浦東的辦公室小了——一百倍。「

  「但舒服了一百倍。「

  兩人坐下。陸遠山泡茶——渡口春·初見，最後一罐留給自己喝的。

  秦越喝了一口，閉上眼睛。

  「好茶。「

  「嗯。「

  兩人沉默地喝了一會兒。冬天的陽光從窗戶射進來，在木桌上畫出暖色的光斑。

  「老陸，我不明白。「秦越放下杯子，「你為什麼要這樣做？把品牌送人——你損失了幾千萬。你到底在想什麼？「

  陸遠山想了想，說：「老秦，你有沒有想過——你賺了那麼多錢，但你的心臟在報警。你管著百億基金，但你睡不著覺。你什麼都有了——但你什麼都沒有。「

  秦越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在華爾街的時候也是這樣。我有一切——錢、地位、名聲。但我抑鬱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因為我把所有東西都變成了'我的'。我的錢、我的基金、我的成就、我的失敗。所有東西都是'我的'。但你拿得越多——你越空。因為'我的'是一個籠子——你把東西放進籠子裡，同時也把自己關在了籠子裡。「

  他看著秦越：「渡口春——如果它是'我的'，它就是一個籠子。對賭條款、投資人壓力、增長目標——這些都是籠子的欄杆。我把自己關在裡面了。「

  「所以你把它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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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送人。是放它走。放它走——也就是放我自己走。「

  秦越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那你以後幹什麼？「

  「喝茶。寫書。在渡口鎮待著。偶爾幫合作社出出主意。「

  「不賺錢了？「

  「賺。但不是用渡口春賺。我可能——教教書。或者做個小工作室。幫其他傳統茶村做品牌諮詢。不追求規模——做一個是一個。「

  秦越喝了一口茶，看著窗外。窗外是渡口鎮的老街——灰瓦白牆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暖色。一個老人拄著拐杖慢慢走過，一隻黃貓趴在石階上曬太陽。

  「老陸——「秦越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你比我活得明白。「

  「不是明白。是——放下了。「

  「放下跟明白不一樣？「

  「不一樣。明白是腦子的事——你知道道理。放下是心的事——你做到了。我花了三年才做到。也許再花三年——才能真明白。「

  秦越笑了——一種苦澀的、自嘲的笑。

  「我在華爾街二十五年，在深創投十五年——賺了那麼多錢，但從來沒有'放下'過任何東西。「

  「那就試試。「

  「試什麼？「

  「放下一個東西。不管是什麼——一個項目、一個倉位、一個執念。放下一件。看看感覺。「

  秦越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好茶。「他又說了一遍。

  但這一次——他喝的不是味道。他喝的是陸遠山遞過來的那杯「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