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夜裡打完洗浴中心，周四一早，銅哨把我叫到了無牌院子。
老頭今天沒下棋，棋盤上攤著一張越江港的地圖，七號冷庫的位置壓著一顆黑子。
「你要打櫃檯。「他說，「社裡也要打。談談怎麼一起打。「
我坐下。他調出一張照片，冷庫的內部結構圖，三號門，五號門，櫃檯在二層辦公區，底下是庫容八千噸的凍結間。
「專組盯了七號冷庫一個月。「銅哨說，「它是中轉站，越江及周邊四城的賞格單都從這裡過手。帳房只是個代號，真正幹活的是櫃檯里的櫃員，單子，錢，資料包，全在帳本里。「
「社裡要帳本。「
「一個字都不能少。「他說，「那是證據鏈的第二節。你呢，你想要什麼。「
「兩樣。「我說，「花姐的單子撤掉。價，打下來。「
「撤單容易，燒掉那張紙就行。「老頭看著我，「打價難。賞格是市場的，市場認的是成敗。黃銅帖殺進櫃檯，搶了帳本，燒了自己的單子——明天帳房就能把價翻一倍，再開一單，理由是此人猖狂。「
「那就再拆。「
「拆到什麼時候。「
「拆到沒人敢接。「我說，「櫃檯敢開，我就敢拆。柜子後面的人，會算這筆帳的。「
銅哨看了我很久，伸手把黑子從七號冷庫上拿開，換了一顆白的。
「寒砧帶兩隊人，周四晚十一點，冷庫外。「他說，「你，提前兩小時進去。「
「我進櫃檯。「
「以獵人的身份。「銅哨說，「你的臉，道上還沒掛出去。洗浴中心那六個，社裡收著，照片沒流出去。櫃檯每周四領單交單，生面孔多，你混進去，領一張單，看清帳本的位置，看清櫃員是誰。十一點一到，裡應外合。「
「我領什麼單。「
「你自己的。「老頭嘴角動了動，「黃銅帖的賞格單，就掛在牆上。你去問櫃員，這單怎麼接。「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獵人進門，指著牆上自己的腦袋問價。這一幕要是傳出去，黃銅帖的傳說又得長一截。
「花姐呢。「
「接走了，安置在社裡的地方。「銅哨說，「她給你捎了個東西。「
門房的桌上放著一個保溫盒。打開，辣子雞，還溫著。盒底壓著一張紙條，花姐的字，粗粗壯壯。
「小孩，飯要按時吃。「
我把保溫盒蓋上，揣進懷裡。
周四晚上九點，越江港。
港區夜裡的風全是鹹的。七號冷庫在港區的最裡面，白鐵皮外牆，霜花的白汽從排氣口一股一股冒。門口掛著正經的冷鏈公司牌子，進出的冷藏車一輛接一輛，誰也看不出這座冷庫的二樓，坐著越江地下世界最大的帳房櫃檯。
我換了一張臉。不是易容，是行頭。舊衝鋒衣，棒球帽壓得低，下巴上貼了點青茬，肩上斜挎一隻工具包，包里是扳手鉗子，腰後DF79，F30拆成兩件，平放在包底。看上去就是一個跑單的粗人。
三號門，貨運通道。我把一張皺巴巴的單子遞給守門的，那是洗浴中心領頭身上繳來的派單回執。守門的掃了一眼，又掃我一眼。
「第幾次來。「
「頭回。「我說，「疤哥介紹的。「
疤哥是洗浴中心那個領頭的外號，此刻他在社裡的班房裡睡覺。守門的又看了我兩秒，揮手放行。
冷庫一層是真的冷庫。一排排凍品吊在軌道鉤上，白汽一團一團，燈管凍得發藍。我跟著兩個搬貨的往裡走，樓梯間在冷庫的西北角，上去，就是另一個世界。
二層辦公區，暖氣開得很足。走廊盡頭一間大屋，門口沒有牌子，屋裡燈火通明。
賞格單牆。
一整面牆，幾十張單子，按價碼從高到低排。最高那張我不用看也知道是誰。黃銅帖，八百萬，掛在正中間，塑封的，像掛一張獎狀。
屋裡七八個人。櫃員坐在牆根的一張舊辦公桌後面，四十多歲，金絲眼鏡，打算盤的手勢很熟。桌前兩個獵人模樣的在辦手續，牆上單子取下來，登記，按手印，領資料包。
我排到隊尾，聽著。
「這張，城西的，定金三成。「櫃員說，「規矩懂吧，活捉驗貨付全，死的減半，逾期單子收回。「
「懂。「
「下一個。「
輪到我了。櫃員抬眼，打量我。
「哪張。「
我抬手指了指牆的正中間。
「八百萬那張。「
屋裡安靜了一瞬。兩個獵人回頭看我，櫃員的眼鏡後面，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停。
「生面孔。「他說，「膽子不小。「
「價大。「我說，「想看看資料包。「
「資料包只給接單的人。「櫃員說，「接單要先驗資。這單不一樣，這單要押金，二十萬。帳房說了，這陣子來問這單的多，真心接的少，先拿錢，再看貨。「
很精。用押金篩人，既能賺錢，又能把看熱鬧的篩出去。
我把一張卡推過去。那是社裡昨晚給我的，專組的經費，銅哨說，舍不著孩子套不著狼。
櫃員接過卡，刷了一下，點點頭，從抽屜里取出一個牛皮紙袋，倒出來。
照片，資料，作息，圖紙。鋪面的，倉庫的，地溝的，比我預想的全。資料包的最底下，還有一頁附註。
櫃員的手按在那頁附註上，忽然看著我。
「你也是奔附加單來的吧。「他說，「主單八百萬難啃，附加單好接。目標關聯人，後廚大媽，一百萬，活的。這個簡單，你要不要先拿這個練手。「
他把那頁紙抽出來，推到我面前。
花姐。工作照，圍裙，炒勺，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我看著那頁紙，看了兩秒，伸手把它壓平了。
「這單，「我說，「誰都能接？「
「掛著就能接。「
「已經被人接了沒有。「
「問這個幹什麼。「
「我接了，不想跟人撞單。「我說，「順便問一句，你們這個單，死了的話，給多少。「
櫃員笑了，推了推眼鏡。
「附加單沒有死的價。「他說，「帳房點名要活的。死的，一分不給，還要賠資料費。「
「帳房挺講究。「
「帳房最講規矩。「櫃員說，「賞格這行，規矩就是命。「
我把花姐那頁紙折起來，揣進內袋。
「這單我看看。「我說，「押金的規矩，我懂了。明天帶錢來。「
櫃員不置可否，把主單的資料收回紙袋。我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背對著那面賞格單牆，把整間屋子的布局最後掃了一遍。
帳本在櫃員左手邊的鐵櫃裡，鎖是老式的彈子鎖，櫃門上貼著一張手寫標籤，收支兩訖。
鐵櫃後面是暖氣管。整間屋子只有一扇窗，朝北，對著港區的主幹道。
十一點，寒砧會從那扇窗下面經過。
我下樓，穿過大冷庫，白汽一團一團地過。離十一點還有四十分鐘。我沒有出冷庫，在凍結間的貨架後面找了個角落，蹲下來，把F30從包底裝回去。
十點五十分，櫃員下班的動靜沒有來。樓上還在打算盤，劈啪，劈啪，隔著一層樓板，隱隱約約。
十點五十八分，我把最後一個彈匣壓滿，HP。 DF79檢查了一遍，保險虛著。
十點五十九分，冷庫的燈忽然滅了。
不是全滅，是主電斷了。兩秒後，柴油發電接上，應急燈亮，昏黃，和我在金樽會見過的那種黃一模一樣。
寒砧的手筆。師出同門，都是先拉閘。
樓上立刻亂了。我聽見鐵櫃開的聲音，櫃員在摸黑找什麼，八成是帳本，八成還想找個火。他們這種人，第一時間想的不是逃，是燒。
櫃員果然跪在地上，鐵櫃開著，帳本攤在膝上，一隻打火機已經打著了，火苗子竄起來半寸高，正往帳本的角上湊。
我一槍打在他手邊的地上，火星濺起來。
「別動。「我說，「帳本比你的命值錢，我的命燃起來比你的打火機快。「
打火機的火苗晃了晃。櫃員抬頭看我，金絲眼鏡反著應急燈的黃。
「你是什麼人。「
「八百萬那張，「我說，「正主。「
他愣住的那一秒，樓下傳來了第一聲破門響。寒砧的人從三號門、五號門同時進，短促的口令，凍品的軌道鉤被撞得嘩啦響。
櫃檯里的兩個獵人從側屋衝出來，長槍端在手裡。我側身貼牆，F30兩個短點，壓著他們的槍線，他們退回側屋，反鎖。獵人和櫃員不一樣，獵人拿錢辦事，不拼命。
櫃員抱著帳本縮在鐵櫃邊上，打火機掉了，手舉起來。
「別開槍。「他說，「我就是個記帳的。「
「記帳的最好。「我說，「帳在哪兒，人在哪兒。「
樓下已經全面交火。冷庫一層，專組的突擊隊和守庫的人打在一起，槍聲在鋼架間跳，凍品吊鉤一排一排地晃。我押著櫃員下樓，走到一半，側屋的兩個獵人踹開門追下來。
長槍在冷庫這種環境裡施展不開，貨架密，白汽重，五米外人就只剩影子。我放開櫃員，轉身迎上去。
第一個獵人衝進我的白汽里，我從貨架側面出手，槍托橫掃，砸在他端槍的手腕上，槍飛了，人踉蹌。我進步，肘擊下頜，他倒在凍品掛鉤上，一排凍肉嘩啦晃。
第二個學乖了，不開槍，直接撲。壯得像頭牛，抱腰，頂著我往貨架上撞。我的後腰磕在鋼樑上，疼得眼前發黑，手裡的F30被砸脫了。他掐著我往地上按，我抓到什麼是什麼，順手從掛鉤上扯下一扇凍品，整隻凍雞，掄圓了砸在他太陽穴上。
他晃了一下，沒倒。
我又掄了一下。凍雞碎了一半，他倒了。
我撿起F30，喘了兩口氣。櫃員縮在樓梯口，抱著帳本，沒跑。跑得掉他早跑了，他比誰都清楚，跑出這扇門，帳房第一個要他的命。
戰鬥結束得很快。寒砧的人受過訓練，守庫的只是看場子的，前後不到十分鐘，冷庫全面控制。
寒砧從三號門進來，還是那件灰夾克，手裡拎著那隻鐵櫃裡的全部東西。他走到我面前，看了一眼縮在樓梯口的櫃員，又看了一眼我手裡的凍雞殘骸。
「嚮導。「他說，「打法有進步。「
「帳本全嗎。「
「全。「寒砧把鐵櫃的東西交給身後的記錄員，「櫃員也全。「
回無牌院子的路上，車隊開了四十分鐘。銅哨沒睡，門房的燈亮著，棋盤收乾淨了，等著我們。
帳本攤在桌上，比我想的厚。
銅哨和寒砧一頁一頁地翻，我在旁邊看。帳房的中轉站，越江，兩年，四百多筆賞格，領單，交單，抽成，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每一頁的頁腳，都壓著同一枚徽記的殘紋。
資金流向那一章，寒砧的手停住了。
每一筆抽成，七成走現金，三成走帳。走帳的那三成，匯入的是同一個帳戶。帳戶的開戶名，是一家基金會。
越海大學教育基金會。
「殼咬開了。「寒砧說。
銅哨沒說話，把那頁帳推給我。我看著那個名字。招生簡章第三頁的致詞人，宣講台上領扣繫到最上一顆的人，他的學校基金會的帳上，流著越江地下世界賞格生意的三成。
「這不夠動他。「寒砧說，「基金會可以推給財務人員，可以推給匿名捐贈，殼後面還有殼。但夠立案了。「
帳本繼續往後翻。翻到最近三個月的登記，銅哨忽然停下來，把帳本轉過來，指給寒砧看。
最新一頁的賞格登記里，有一個新單，三天前掛出的。
代號寒砧。活的，三百萬。死的，八十萬。
「恭喜。「銅哨說。
寒砧看著自己的名字，看了幾秒，笑了。
「我也值錢了。「他說，「三百萬，寒磣了點。「
銅哨繼續翻，翻到我那一頁。黃銅帖，八百萬，底下附著一行小字備註，櫃員的筆跡。
「主單暫緩，附加單照常。「銅哨念出來，「帳房昨夜改的。「
我看向花姐那張附加單的位置。那一頁上，多了一行紅筆的批註，日期是今天凌晨。
「附加單，「銅哨慢慢念，「已撤。原因，目標失聯。「
目標失聯。社裡昨天夜裡接走的花姐，帳房今天凌晨就改了單子。他們的消息，比我想的快。
我把那頁紙從帳本上撕下來，折好，揣進內袋。
「這張我留著。「
「證據。「寒砧挑眉。
「證據你們有原件照片。「我說，「這張紙，是花姐的護身符。「
老頭在旁邊看著我們，忽然開口。
「帳房今晚丟了一個櫃檯，一個櫃員，一本帳。「他說，「他們接下來會做兩件事。一，換一個櫃檯。二，查內鬼。「
「內鬼。「我說，「他們查到疤哥頭上。「
「疤哥在社裡。「銅哨說，「他們查不到活人，就查死人，查通話記錄，查派單回執。你拿的那張回執，是疤哥的。「
我把那張皺巴巴的回執從兜里掏出來，看了看，放在桌上。
「那就讓他們查到我。「我說，「黃銅帖做的，帖我留了，帳我認。「
「你倒是大方。「
「藏不住的帳，不如自己認。「我說，「認得快，他們還敬你是條漢子。躲，他們只會覺得你好追。「
銅哨笑了，把那顆白子重新拍回棋盤上，拍在七號冷庫的位置。
「帳房丟了一個櫃檯，你認了一筆帳。「他說，「接下來就看誰快了。「
凌晨兩點，我回到倉庫。保險絲臥在車床上，旁邊放著我下午沒吃完的半盒辣子雞。
終端亮了。銅哨的最後一條。
「睡吧。明早你還要上學。倒計時牌，二百二十七天。」
「對了。疤哥在班房裡，什麼都招了。他說帳房的賞格單，每一季的最後一頁，都有一張不掛出來的單。」
「那張單，價碼欄是空的。只有一個代號。」
「你猜是誰。」
我握著終端，站在地下一層的車床邊，很久沒有動。
價碼欄是空的。要麼是無價，要麼是，不用談價。
我打字回去。
「席主自己點的菜。「
銅哨回了一個字。
「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