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甲車引擎重新發動的轟鳴聲貼著地面滾過來，震得腳底發麻。陳默蹲在紡織廠後牆的斷口處，手指壓在磚沿上，沒回頭，只低聲說：「別動。「
魏大勇剛抬起的腳又落回原地，鞋跟磕在碎石上，發出一聲輕響。他罵了句粗話，把步槍從左手換到右手，槍托抵在肋下，眼睛死死盯著巷子盡頭。
火光從遠處晃動著逼近，鎂光彈的冷白光暈掃過廢墟邊緣，映出半截倒塌的樑柱和幾堆散亂的棉包。羅小滿縮在牆角，電台天線被他用布條纏了好幾圈。沈秋萍蹲在他旁邊，手按在腰間的匕首柄上，呼吸放得很輕。
陳默沒看追兵。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這堵牆上——青磚壘砌，表面斑駁，有幾處被炮彈震裂，縫隙里長著細草。月光斜照，磚面顏色深一塊淺一塊。他伸出食指，在離地三尺高的位置抹了一下，指尖沾了層灰。灰底下是更深的色塊，邊緣模糊，形狀不規則——不是污漬，是反覆摩擦留下的痕跡。
「這裡有人常站。「他低聲說。
魏大勇湊過來，皺著眉頭：「你咋看出來的？「
「灰塵分布。「陳默沿著牆根挪了半步，蹲下身，手掌貼著地面一寸寸往前摸。磚縫裡的苔蘚有的乾枯發黃，有的還帶著濕氣。「靠牆的人會蹭掉這兒的灰，雨水沖不到的地方反而更乾淨——說明是最近的事。「
他停在一處凹陷前，指節敲了敲磚面，聲音比別處悶。「他們在這兒蹲過。不止一次。「
沈秋萍靠過來：「伏擊點？「
「嗯。「陳默點頭，「左腿微曲，右肩貼牆，槍口朝外——正好覆蓋我們撤退的路線。「
魏大勇聽得直瞪眼：「你連人家咋蹲都知道？「
「鞋底磨的。「陳默指著牆根一處磚角，邊緣有細微的磨損，「同一個姿勢反覆踩，磚角會禿。而且重心偏右，右邊磨得更重。「
遠處腳步聲越來越近，夾雜著日語呼喝。火光已經照到紡織廠外牆。陳默端起步槍，槍口沒有對著牆，而是指向牆的左側——那裡有一條狹窄的夾道，通向另一個出口。
「他們不止一個人。「他聲音壓得更低，「牆根磨損有兩處，說明至少輪換過。但另一個位置——「他指了指右側斷牆的缺口，「灰塵是新的，今天才有人來過。「
魏大勇咽了口唾沫：「那現在呢？「
「現在他們以為我們不知道。「陳默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走夾道。我繞後。「
「繞後？「魏大勇一愣，「你一個人？「
「兩個人。「陳默看向沈秋萍，「你跟我。魏大勇帶小滿從主路走，吸引注意力。到紡織廠後門匯合。「
沈秋萍點頭，沒多問。魏大勇張了張嘴，最終只說了句：「小心。「
陳默和沈秋萍貼著牆根滑入夾道。通道狹窄，兩側都是殘牆，月光照不進來，只能靠手摸著磚面往前挪。陳默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極輕。他耳朵豎著，聽著前方斷牆後的動靜——有人在低聲喘氣，位置大概在夾道出口左側三米處，蹲姿，正對著主路方向。
「一個。「陳默在沈秋萍耳邊用氣音說，「出口左轉，貼牆。我數三下，你打他小腿。「
沈秋萍手指微微收緊，沒出聲。
「一、二、三——「
兩人同時閃出夾道。沈秋萍的子彈先到，打在日軍小腿上，那人慘叫著翻倒。陳默的刺刀同時捅進他咽喉，乾脆利落。屍體軟下去時，陳默已經抽刀，耳朵轉向另一側——遠處還有腳步聲，但不在附近。
「解決了。「他低聲說，擦掉刀上的血。
沈秋萍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不是恐懼，是一種說不清的……確認。十五天前這個聽見炮響就腿軟的書生，現在能在黑暗中像狼一樣精準地咬斷敵人的喉嚨。
兩人繞回主路匯合點。魏大勇和羅小滿已經等在那裡，魏大勇正用布條纏傷口——小腿被流彈擦了一道。看見陳默和沈秋萍回來，他咧嘴笑了：「得手了？「
「嗯。「陳默蹲下來檢查他的傷，「不深，能走。「
魏大勇啐了一口：「狗日的冷槍。要不是你提醒走夾道，老子正面撞上就是兩具屍體。「
陳默沒接話。他抬頭看向紡織廠深處，目光落在遠處一棟半塌的樓房二層——那裡有扇破窗，窗框上有新鮮的刮痕。不是槍管刮的，是指甲或刀尖劃的。他眯起眼，仔細看了看那些劃痕的排列。
「有人在那兒觀察過。「他低聲說，「不是今天，是前幾天。劃痕里有鐵鏽，說明至少兩天以上。「
沈秋萍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偵察兵？「
「可能。「陳默站起身，「也可能不是我們的敵人。「
魏大勇一愣：「啥意思？「
「劃痕的排列——三橫一豎，間距均勻。「陳默說，「這不是記射距的，是記時間的。三天前，有人在那扇窗後面，每隔一段時間劃一道。「
羅小滿小聲插話：「像、像在數日子？「
「嗯。「陳默點頭，「等什麼人。「
遠處又傳來引擎聲，比之前更近。陳默臉色一沉：「裝甲車繞過來找人了。走。「
四人沿著廢墟間的窄道疾奔。魏大勇邊跑邊回頭看，見陳默又在觀察路邊的牆壁，忍不住喊：「你他娘的還看？！「
「看腳印。「陳默頭也不回，「他們追得太整齊——有人指揮。「
魏大勇一愣：「指揮官不是讓你宰了嗎？「
「還有副手。「陳默腳步不停，「而且——「他突然停下，抬手示意眾人蹲下。前方十步，地上有幾塊鬆動的磚，被人動過但沒恢復原狀。
「絆線？「沈秋萍低聲問。
「臨時布置的。「陳默眯起眼，「高度不對，是匆忙拉的。他們想逼我們繞路，然後側面開火。「
他從背包里摸出顆手榴彈，拔掉保險銷，輕輕放在絆線旁。「我數三下，一起沖。別管它，沒拉弦。「
魏大勇咧嘴笑了：「你小子……真夠損的。「
「走！「
四人衝過那段路。果然，剛過中點，左側牆後閃出兩個日軍。但他們看到地上的手榴彈時本能地頓了一下——魏大勇和沈秋萍的子彈同時到了。兩聲槍響，日軍倒地。
「有人在那兒。「他說。
「還去？「魏大勇喘著粗氣。
「不去。「陳默放下槍，「但記住這個位置。以後路過，先打窗戶。「
魏大勇撓撓頭，突然說：「你這腦子……到底咋長的？「
陳默沉默片刻，只說：「活命長出來的。「
遠處裝甲車轟鳴聲更近了。四人再次奔逃，但這次，魏大勇跑在陳默身側，眼睛時不時瞟向路邊的牆壁和地面——像是在努力記住什麼。跑到下一個掩體時，他突然低聲說：「下次……教我認灰塵唄？「
陳默看了他一眼，嘴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一種確認。
「先活著。「他說。
魏大勇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握緊步槍，眼睛亮得像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