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道深處的腳步聲踩上第一塊鬆動的木板時,陳默的手指在刺刀鞘上停住了。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他沒動。眼睛死死盯著下方棧道中段那根腐朽的木樁,耳朵卻像最精密的雷達,過濾著岩壁後傳來的每一絲雜音——那是日軍馱馬蹄鐵刮過碎石的刺耳摩擦聲,混著皮質馱具的吱呀作響,還有日軍士兵壓抑著緊張的日語低喝。
王奎的拇指懸在遙控器按鈕上方,汗珠沿著指節滑落,在冰涼的黃銅外殼上留下一道濕痕。他沒有擦汗,呼吸壓得極淺,仿佛怕呼出的白氣驚動了下方索命的閻羅。魏大勇的槍口微微下壓,準星死死套住棧道盡頭那個舉著油燈的日軍軍官。油燈昏黃的光在岩壁上晃動,把那張毫無防備的臉映得忽明忽暗。羅小滿雙手死死捂住耳朵,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沈秋萍的呼吸停了一瞬,隨即恢復平穩,像一根繃緊到極致的弦,右手已經悄然握住了腰間的匕首柄。
就是現在。
第一顆雷炸開的時候,聲音悶得像是從地底深處擠出來的怒吼。木樁被巨大的氣浪瞬間掀飛成無數尖銳的碎片,碎石和塵土沖天而起,形成一道灰黑色的煙柱。棧道左側在轟鳴聲中瞬間塌陷!
走在最前的幾名日軍連人帶槍被氣浪直接掀翻下棧道,慘叫聲剛出口就被風聲吞沒。馱馬受驚,發出悽厲的嘶鳴,背上的彈藥箱砸落在地,那個舉著油燈的軍官手一抖,油燈摔碎在木板上,火苗「轟」地一下竄上了馱馬的鬃毛,瞬間形成了一道火牆。
尖叫、咒罵、戰馬的悲鳴混成一片。後隊日軍試圖後退,但狹窄的棧道被前隊的混亂和燃燒的馱馬死死堵住,人群像被堵在罐頭裡的沙丁魚,擠作一團。
「打!」
陳默低喝一聲。幾乎在同一瞬間,第二顆雷在右側引爆!
預先埋設在松石後的絆線被拉扯,引信觸發。爆炸點正卡在日軍隊伍的腰腹位置,衝擊波橫向撕開,三名日軍士兵被直接掀飛進礦道深不見底的暗溝,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只有衣物摩擦岩壁的窸窣聲證明他們曾存在過。棧道劇烈晃動,腐朽的木板發出令人牙酸的斷裂聲,像骨頭被生生拗斷。
「第三顆!」陳默眼神一厲。
第三顆雷在轉角處炸響。斜向埋設的絆線讓爆炸角度極其刁鑽,破片呈扇形橫掃過這段狹窄的通道。領頭的軍官半個身子被削掉,殘破的軍服和血肉混在一起,那盞油燈的殘骸嵌進岩壁,火光映出他扭曲到極點的死狀。
「八嘎!有埋伏!後退!快後退!」後隊倖存的日軍終於反應過來,有人高聲尖叫,有人轉身想往回跑,但通道太窄,退路已被屍體和燃燒的碎木徹底堵死。絕望的情緒在日軍隊伍中蔓延。
陳默的手指離開刺刀鞘,右手緩緩抬起,食指在空中虛劃一道弧線——交叉火力,全殲!
王奎立刻鬆開按鈕,從腰間抽出衝鋒鎗,對著下方擁擠的日軍殘兵扣動扳機。魏大勇眼神兇狠,精準點射試圖組織反擊的日軍士官,每一聲槍響都伴隨著一名日軍的倒地。羅小滿重新戴上耳機,手指在電台旋鈕上快速調整頻率,滋啦的電流聲里夾雜著遠處日軍指揮部斷斷續續的日語呼救。沈秋萍拉開信號彈拉環,紅色煙霧「嘭」地一聲騰空而起,在灰藍色的晨光中劃出一道醒目的軌跡——這是給指揮部的坐標確認,更是壓垮日軍心理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
礦道里的混亂持續了不到半分鐘。爆炸的餘波還在空氣中震盪,硝煙和血腥味濃得化不開。日軍已損失近半,倖存者趴在地上,試圖用馱馬的屍體和木板作掩體,但棧道懸空,無處可躲,只能像待宰的羔羊一樣瑟瑟發抖。
陳默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整個戰場,大腦飛速計算著剩餘敵人的位置和可能的反擊路線。他自動標記出三個火力死角——左側岩壁凹陷處、右側斷裂的木樁後、棧道盡頭轉角的陰影區。每個死角最多能藏兩人,且視野受限,是反擊的隱患。
「壓制左側,別讓他們有喘息的機會!」陳默低聲下令。
魏大勇立刻調轉槍口,三發點射精準打在岩壁凹陷處的邊緣,濺起的碎石逼得藏身的日軍縮回頭,連還擊的勇氣都沒了。王奎換上新彈匣,兩短一長點射覆蓋右側木樁後,一名日軍剛探頭想扔手雷,就被一發子彈正中眉心,紅白之物濺了一地。
然而,就在小隊準備乘勝追擊時,礦道深處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引擎轟鳴。
陳默眉頭猛地皺起。不是步兵增援的腳步聲,是履帶碾過碎石的鋼鐵摩擦聲,由遠及近,速度不快,但帶著一種碾壓一切的壓迫感。
「裝甲車!」陳默瞳孔一縮。
他迅速掃視棧道結構——懸空段的承重木樁已經被地雷炸斷了大半,此刻正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若裝甲車強行通過,整段棧道必然坍塌。
「撤!立刻撤!」陳默當機立斷。
沒人問為什麼,也沒人猶豫。王奎收槍後撤,動作乾淨利落;魏大勇邊退邊向棧道盡頭補射兩槍,死死壓制日軍殘存的火力,給隊友爭取時間;羅小滿背起沉重的電台,緊跟在沈秋萍身後。陳默走在最後,眼睛始終死死盯著礦道出口方向,為隊友斷後。
他們剛退到上方瞭望台的殘垣後方,那輛日軍裝甲車就露出了猙獰的輪廓。它停在礦道入口外,炮塔緩緩轉動,黑洞洞的炮口帶著死亡的氣息,直接對準了搖搖欲墜的棧道。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炮響,炮彈精準擊中棧道中段。本就千瘡百孔的木結構在巨大的衝擊力下徹底崩塌,燃燒的木板和日軍殘兵的屍體如雨點般墜入深不見底的暗溝,悽厲的慘叫聲瞬間被爆炸的轟鳴吞沒。
煙塵散去,裝甲車沒有繼續開火,也沒有衝進礦道追擊。它只是靜靜地停在那裡,炮塔繼續緩慢地掃描著四周——這頭鋼鐵巨獸學精了,它在用火力偵察,不敢再盲目往裡沖。
「狗日的王八蛋,學精了。」魏大勇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兜里的軍牌叮噹作響,「知道咱們有埋伏,縮在殼裡不敢出來了。」
陳默沒接話。他蹲在斷柱旁,手指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快速劃出裝甲車的位置和炮口朝向。他在腦海里飛速推演:裝甲車不敢進,但日軍絕不會善罷甘休。這種試探性的火力偵察過後,必然是更大規模的步兵包抄。
突然,裝甲車的引擎聲變調了。不是前進,也不是後退,是原地怠速。
陳默猛地抬頭,目光越過礦道出口,看向更遠處的山坡——那裡有煙塵揚起,範圍不大,但節奏極其規律。不是散兵游勇,是車隊。日軍在調動更多兵力,而且是有組織的合圍!
「走西邊廢樓群,快!」陳默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眼神冷得像冰,「他們要合圍了,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最多十分鐘!」
隊伍立刻行動起來。王奎檢查鉤爪和繩索,確保萬無一失;魏大勇給步槍換上新彈匣,咬牙忍住手臂被流彈擦傷的疼痛;羅小滿調整電台天線,確保通訊暢通;沈秋萍收起信號彈殘殼,警惕地掃視四周。
陳默再次走在最前,右手搭在刺刀鞘上,左手虛握槍柄。他的眼睛沒看路,而是像最敏銳的獵犬一樣,死死盯著前方每一處陰影、每一道裂縫、每一扇破碎的窗框。無數次生死邊緣的復盤告訴他,真正的威脅從來不在開闊地,而在那些你以為安全的死角。
然而,他們剛穿過第一棟半塌的廢樓,天空就傳來了引擎的尖嘯!
不是地面裝甲車,是飛機!
陳默猛地抬頭,灰藍色的天幕上,一架戰機正低空掠過,機翼幾乎擦過樓頂的殘骸,帶起的強大氣流吹得眾人衣襟獵獵作響。座艙玻璃反射著刺眼的晨光,讓人睜不開眼。陳默眯起眼睛,透過強光捕捉機身標識——那是青天白日徽!是己方的戰機!
「是我們的人!」羅小滿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
戰機沒有給他們任何反應的時間,直接俯衝而下,機槍咆哮!火舌從空中撕下,精準地掃過遠處日軍車隊集結地。煙塵和炮口焰的閃爍位置在陳默腦海中瞬間勾勒成一張立體的戰術圖——左翼兩輛卡車,右翼一輛裝甲車,中央是指揮車。他甚至能在腦海中模擬出飛行員調整航向的角度,預判彈道落點的計算過程。
地面戰壕里,魏大勇等人仰起頭,看著機身上噴塗的編號,激動得大喊:「那是陳默!是陳默帶的路!咱們的飛機來了!」
陳默沒回應。他的目光死死鎖定戰機的軌跡,大腦在飛速計算它下一次俯衝的時機和角度。不是羨慕,不是崇拜,是學習。他在腦子裡模擬座艙視角,想像自己握住操縱杆的感覺——高度、速度、風向、目標移動軌跡。這種對戰場態勢的極致洞察力,是他能在這片修羅場活下來的唯一資本。
「走,去前面那個矮牆!」陳默抬手,指向西北方一處視野開闊的斷牆,「那裡能看清他們的部署,也能避開流彈!」
魏大勇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你小子,現在連天上的飛機都能算計到了?」
陳默沒回答。他邁步向前,靴子踩過碎磚,發出咯吱輕響。風從礦道方向吹來,帶著濃重的硝煙和血腥味,但他敏銳的嗅覺還捕捉到了別的東西——新的機油味、皮革味,還有遠處稻田的潮濕氣息。這些味道在他腦子裡自動分類,標記著危險等級正在急劇攀升。
矮牆後,隊伍伏低身體。羅小滿架起電台,耳機里傳來指揮部斷續的指令:「……坐標確認……重複轟炸……」。沈秋萍遞來水壺,陳默接過,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帶著鐵鏽味,但他喝得很慢,像在品味某種來之不易的喘息之機。
戰機再次俯衝。這一次,火舌直接撕碎了日軍的指揮車。天線折斷,車體翻滾,火光沖天。剩餘卡車和裝甲車慌亂轉向,試圖分散躲避,但戰機飛行員顯然早有預案,拉起時機恰到好處,第三輪俯衝直指右翼裝甲車。
魏大勇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又喊了一聲:「陳默!你他娘的真神了!」
這一次,陳默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靜,沒有得意,沒有激動,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魏大勇的喊音效卡在喉嚨里,突然覺得這眼神比任何勳章都讓人信服,這是一種對生死的絕對掌控。
戰機完成第三輪攻擊,拉升離去。地面上,日軍車隊已化為燃燒的殘骸。煙塵緩緩升騰,在晨光中形成一道扭曲的黑色帷幕。陳默收回目光,看向西北方的地平線——那裡,新的煙塵正在聚集,規模比剛才更大。
「走。」他只說了這一個字。
沒人問去哪兒。王奎第一個跟上,鉤爪掛在背包側袋,繩索纏在腰間,腳步輕得像貓。魏大勇緊隨其後,軍牌在兜里晃蕩,發出細微的金屬碰撞聲。羅小滿背著電台,耳機線繞在脖子上,沈秋萍走在最後,手裡攥著備用電池,眼神掃過每個人背影,確認無誤。
陳默走在最前,右手始終搭在腰間的刺刀鞘上,左手虛握,隨時準備拔槍。他的眼睛沒看路,而是盯著前方每一處陰影、每一道裂縫、每一扇破碎的窗框。風從遠處吹來,帶著新的機油味和皮革味——又有車隊在靠近,更大的車隊。
前方,廢樓群的陰影里,有什麼東西在反光。是新的殺機,也是新的戰場。
陳默摸了摸懷裡貼身口袋的地圖,三道摺痕硌得掌心發癢。拉鏈還拉到底,動作依舊乾脆得像扣動扳機後的復位。
而這場戰爭,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