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蹲在廢樓三層的斷牆後,水泥碎塊硌著膝蓋,他沒挪。望遠鏡架在沙袋上,鏡頭對準西邊三百米外那片日軍新構築的環形工事——沙包壘得不高,但角度刁鑽,機槍射界覆蓋了所有可能的接近路線。風從西北吹來,卷著硝煙和塵土,刮在他臉上,他連眼都沒眨。
魏大勇縮在他左側,嘴裡叼著半截煙屁股,沒點,就那麼咬著。沈秋萍貼牆站著,電台天線藏在窗框裂縫裡,耳機壓得耳朵發紅。羅小滿蹲在她腳邊,雙手抱著電台箱,指節發白。
「鬼子這回布得挺密。」魏大勇含糊地說,「三挺重機槍,兩具擲彈筒,還他媽有狙擊手在鐘樓頂——老子剛才看見反光了。」
陳默沒應聲。他盯著望遠鏡里的敵陣,看的是節奏,不是火力點。日軍士兵換崗的動作比平時快了半拍,沙包堆疊的間隙比標準戰術手冊寬了一指,最右側那挺機槍的槍口微微偏左——不是瞄準死角,是故意留出來的誘餌位。
不對勁。
太順了。
順得像有人提前排練過,知道他們會從哪個方向摸上來,知道他們會先打哪挺機槍,知道他們習慣用什麼節奏交替掩護。
他放下望遠鏡,指尖在沙袋邊緣輕輕敲了三下——這是給沈秋萍的信號。沈秋萍立刻俯身,嘴唇幾乎貼到他耳邊:「要改計劃?」
「不改。」陳默聲音很低,「按原定路線推進,A組從北側排水溝摸,B組正面佯攻,C組……不動。」
沈秋萍皺眉:「C組是預備隊,不動的話,萬一……」
「沒有萬一。」陳默重新舉起望遠鏡,「告訴羅小滿,把佯攻信號的時間,往後推十息。」
「就是要他們沒到位。」陳默嘴角扯了一下,很淡,幾乎看不見,「發報。」
沈秋萍看了他一眼,沒再問,手指在發報鍵上敲出短促的節奏。羅小滿咽了口唾沫,也跟著敲了一遍確認碼。
遠處,B組的六名戰士已經匍匐到進攻發起線。領頭的老張抬頭看了眼指揮部方向——那裡本該升起黃色信號彈,示意「準備突擊」。可天空空蕩蕩的,只有灰濛濛的雲。
老張壓低身子,回頭打手勢:等。
陳默看著錶盤上的秒針跳動。十息,不多不少。他重新調焦望遠鏡,鎖定日軍陣地中央那名戴眼鏡的軍官——那人站在沙包後,手裡沒拿槍,只舉著望遠鏡,鏡片反著冷光。
就是他。
情報官。
那人也在看表。
陳默能想像對方腦子裡的計算:中國軍隊慣用三段式突擊,第一波佯攻吸引火力,第二波側翼包抄,第三波預備隊總攻。時間卡在佯攻發起後的第八到十二息之間,側翼部隊會暴露在開闊地——那是最佳的交叉火力收割時機。
所以,日軍的重機槍槍口,在第八息時,會集體向右偏轉十五度,覆蓋預判中的側翼衝鋒路線。
陳默在心裡數到第八息。
望遠鏡里,日軍陣地上的三挺重機槍,同時調整了射角。槍口指向——正是A組即將出現的排水溝出口方向。
成了。
他抓起掛在胸前的信號槍,沒猶豫,扣下扳機。
紅色信號彈拖著尾焰升空,在灰暗的天空中炸開一團刺目的光。
幾乎同一瞬間,B組的六名戰士從掩體後躍出,端著步槍朝日軍正面陣地猛衝,槍口噴吐火舌,子彈打得沙包噗噗作響。
日軍陣地瞬間沸騰。三挺重機槍咆哮起來,子彈潑水般掃向B組——但槍口方向,是空的。A組根本沒動。
真正的殺招,在C組。
陳默在信號彈升空的同時,對著羅小滿吼:「C組,目標鐘樓!自由射擊!」
羅小滿的手指在發報鍵上砸出一串急促的嘀嗒聲。
三百米外,鐘樓頂層的陰影里,三名早已潛伏多時的狙擊手同時開火。第一槍擊碎瞭望窗玻璃,第二槍打穿日軍觀測手的胸膛,第三槍——釘入那名戴眼鏡軍官腳前的木板,濺起的木屑崩了他一臉。
情報官猛地後退一步,望遠鏡脫手落地。他沒去撿,而是抬頭,死死盯住陳默所在的廢樓窗口——儘管隔著距離和硝煙,陳默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冰冷、銳利,帶著被算計的驚怒。
「漂亮!」魏大勇一拳砸在沙袋上,煙屁股掉在地上,「小鬼子全懵了!機槍打空氣,狙擊手挨黑槍,那戴眼鏡的龜孫臉都綠了!」
沈秋萍緊盯著電台,耳機里傳來C組組長的匯報:「目標鐘樓清空,觀測手確認擊斃,疑似情報官目標受驚未傷,已撤入地下掩體。」
陳默沒動。他重新舉起望遠鏡,鏡頭緩緩掃過日軍陣地——機槍還在徒勞地掃射正面,擲彈筒手慌亂地調整角度,士兵們擠成一團,指揮完全脫節。
太容易了。
容易得像對方每一步反應,都在他預設的劇本里。
他放下望遠鏡,從口袋裡摸出一枚日軍軍牌——編號磨損得厲害,是上次礦道伏擊時繳獲的。他用拇指摩挲著冰冷的金屬表面,然後,手腕一抖,將軍牌拋出窗外。
軍牌在空中翻滾,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不偏不倚,落在日軍陣地前方十米處的泥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你幹啥?」魏大勇愣住,「扔那玩意兒幹啥?挑釁?」
陳默沒回答。他盯著那枚孤零零躺在泥地里的軍牌,像一枚被刻意擺放的棋子。
望遠鏡里,那名剛躲進掩體的情報官,又探出了半個身子。他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定了地上的軍牌。他沒下令去撿,也沒讓士兵衝鋒,只是站在掩體口,久久地凝視著那個位置,眼鏡片後的瞳孔收縮著,仿佛在解讀某種無聲的密碼。
他在想什麼?
陳默閉上眼,把自己代入對方的位置——看到軍牌,第一反應是什麼?是侮辱?是警告?還是……陷阱?
不,都不是。
情報官這種人,不會被情緒左右。他會分析: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扔出一枚無關緊要的軍牌?是分散注意力?是標記某個坐標?還是……純粹的心理施壓?
陳默睜開眼,嘴角那抹冷笑終於清晰起來。
他賭對了。
對方一定會把這枚軍牌,當成一個需要破解的「異常變量」。情報官的大腦,此刻正高速運轉,試圖將這個突兀的舉動,納入他自以為掌控的戰場模型中——就像之前他預判陳默的佯攻節奏一樣。
可這一次,沒有模型。
軍牌只是軍牌,沒有任何戰術意義。它的唯一作用,就是讓情報官的思維,在「分析」與「應對」的循環里,多繞一個彎。
而戰場上,一個彎,足夠致命。
「B組,撤!」陳默突然下令。
沈秋萍立刻發報。正在衝鋒的B組戰士毫不遲疑,轉身就退,動作乾淨利落,連一顆多餘的子彈都沒浪費。
日軍陣地上,那名情報官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猛地揮手,嘶吼著下達命令。重機槍的槍口再次轉動,試圖追射撤退的B組——但晚了。子彈只啃噬著戰士們揚起的塵土。
「A組,現在!」陳默的聲音斬釘截鐵。
排水溝出口,六名早已憋足了勁的戰士如猛虎出閘,貼著地面疾沖,手中的衝鋒鎗噴吐火舌,精準點射暴露在外的日軍機槍手。兩具擲彈筒剛調轉炮口,就被手榴彈掀翻。
陣地瞬間易手。
魏大勇跳起來,興奮地揮舞拳頭:「操!贏了!老子就說跟著你沒錯!」
沈秋萍長舒一口氣,摘下耳機揉了揉發燙的耳廓。羅小滿癱坐在地,抱著電台傻笑。
陳默卻依舊蹲著,望遠鏡穩穩地架在沙袋上。鏡頭裡,那名情報官被兩名士兵拖著,狼狽地撤向更後方的指揮所。臨消失前,他回頭,最後一次看向陳默所在的窗口。
隔著三百米的距離,隔著硝煙與廢墟,兩人的目光在虛空中碰撞。
沒有憤怒,沒有咆哮,只有一種冰冷的、棋逢對手的確認。
情報官抬手,扶了扶滑落的眼鏡。這個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鄭重。然後,他轉身,消失在掩體深處。
陳默放下望遠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沙袋粗糙的紋理。贏了這一局,但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那個戴眼鏡的男人,記住了他。記住了這枚軍牌,記住了這十息的延遲,記住了這場被徹底看穿的「預判」。
真正的博弈,現在才拉開帷幕。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打掃戰場,補刀,搜情報。半小時後,我們去下個地方。」
魏大勇咧嘴:「去哪兒?」
「西邊。」陳默走向樓梯口,腳步沉穩,「他說不定,已經在那兒擺好棋盤了。」
沈秋萍默默收起電台,跟上。羅小滿手忙腳亂地背起箱子,小跑著追出去。
廢樓里只剩下風穿過破窗的嗚咽。陳默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狼藉的日軍陣地——沙包傾倒,武器散落,屍體橫陳。而在那片混亂的中心,泥地上,那枚孤零零的日軍軍牌,依舊靜靜地躺著,像一枚被遺棄的、卻又至關重要的棋子。
風捲起一小股塵土,輕輕覆蓋在軍牌表面,模糊了上面的編號。
了上面的編號。